半颜·倾城

第15章 花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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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花非花

    第二日清早我在慕容白怀中醒来,大军已经撤离了白城。见我醒来,他笑道:“朕以为你还要再睡会才醒。”

    他抱紧我,低声道:“想睡的话,再睡会。朕喜欢看你睡着的样子。”

    微微觉得有些脸红:“陛下累了吧。”

    他摇摇头,满脸笑意,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笑容,得像个孩子:“怎会累,一辈子都不会累。”他扬起马鞭,马疾驰起来,速度极快,吓得我闭上了眼,只觉得那风裹挟着阵阵花香,扑面而来。

    真好,自我出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奇妙的感觉,仿佛肋下生双翼,要飞起来。

    艾米尔几日以来,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眼神冰冷孤绝,每每落在我身上时,总有股彻骨的寒意。我知道她一直恨我,恨宁利,只是没想过她如此决绝,竟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于阗。

    用午膳时,我走到艾米尔面前,递给她一些干粮,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

    “艾米尔,如果你此时想回于阗,还来得及。”我给她倒了杯水,“皇上会派人送你回去的。”

    她嘲弄地看着我:“你怕我夺了你的宠吗?”

    我摇头,淡淡地道:“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就是因为你,我现在成了全于阗的笑话,于阗的叛徒。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一定会加倍奉还,”她恨恨地咬牙,指着慕容白,低声道,“这个男人我要定了。”

    这一对疯兄妹,都十分自负,邺宫深不可测,任何一个妃嫔都可以死得莫名,她怎么会认为她可以在邺宫生存下来,并且还能做最后的赢家。

    我笑着对艾米尔说:“既然你坚持,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走回慕容白身边,他嗔怪道:“跑哪里去了?才一转身,你就不见了,你就不能好好待在那里等朕吗?”

    我抱紧他,轻声说:“臣妾知罪,臣妾保证再也不离开皇上半步。”

    他方才满意,缓缓摩挲着我的头发,轻声说:“朕真怕再失去你。”

    “启禀圣上,前方有异动,怀疑有伏兵。”周大将军走了过来。伏兵?此地怎么会有伏兵?不可能是宁利的伏兵,那会是谁?柔然人?还是距此不远的西夏?

    慕容白冷静地问道:“大概多少兵力?”

    “目前不明,探子来报沙漠上见有异动,应是伏兵,估计数量应该不多。”周大将军回道,“圣上放心,区区兵力而已,末将很快平定的。”

    慕容白道:“不要轻敌,在沙漠伏击,他们定是做了万全准备。”

    “是,末将这就去排兵布阵。”周大将军抱拳离开。

    慕容白揽过犹自发愣的我笑道:“不用怕,朕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不是,臣妾是在想,这支伏兵是来自何方,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此,专门在此等候。”我忧心忡忡,“若是柔然人,或者西夏人,怕是很麻烦。”

    他抿唇轻笑,若有所思,我茫然地问道:“臣妾是否说错什么了?”

    他摇头轻笑:“你很有见地,朕很喜欢。”

    平地里卷起一阵沙风,伏击的军队出现了,与正规的皇家亲兵相比,他们显得十分落魄,铠甲不甚整齐,东拼西凑,手中的武器亦是参差不齐,刀、矛、剑、弓、斧齐上阵。

    我却看得心惊肉跳,那为首的人竟然是王司通!风沙之中,更见苍老,猎猎风舞,吹得“王”字帅旗呼呼作响。他怎么会在此!

    “老夫王司通,今日在此,要想会会慕容白!”他远远地抱拳,周大将军喝道,“大胆,大燕皇帝的名讳岂是你可以随便叫的!”

    “老夫乃一名文士,今日是替吾儿王猛为大曜斩杀逆党!”他眼神锐利,狠狠地瞪着我,胡须微微颤抖。

    “大胆反贼!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周大将军怒喝一声,挥手下令军队进攻。王司通吼得声嘶力竭,“有良知的人,绝不会苟且偷生,为了一己私欲而弃天下不顾!我儿死得其所!”他的吼声很快被身后的厮杀声吞没。

    我咬紧牙关竭力不让自己流泪。王司通每一个字都像针尖刺在我心上,痛不可言。他在骂我,王猛为我而亡,而我却坐在大燕帝王的怀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父亲和一众大曜的子民,以微弱之躯与大燕帝王的精锐部队抗衡。

    恨不能此刻就死去,为何要让我看到这样一幕?为何要让我面对这一切?为何我要是大曜的公主?为何他要是大燕的皇帝?

    艾米尔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凶狠,冷酷地笑道:“未知端平公主在此,会做什么呢?”

    “闭嘴!”慕容白冷冷地说,抱紧我策马疾驰而去。

    天际处泛起黑云,低低地压了过来,隐约听见呜咽声,如鬼泣般。

    他用力抱着我,抱得我喘不过气:“你是谁,早已不再重要,现在,将来,你都只是朕的美人。”

    眼泪一滴滴落下,全身的力气都消失,倚在他的怀中,我泪眼婆娑,那将士们的怒吼,父皇和母后的笑颜,此刻就在眼前,离我是那么近。

    “陛下当年举事,大曜国道沦落,如今,江山美人,尽入君怀,”我喃喃地说,“若能放前朝将士一马,青漪愿一死以谢君爱。”

    鬼泣之声更近了,黑云低沉,沙尘飞扬,呼啸而来,却是沙漠中最恐怖的沙尘暴!挤出最后的力气道:“快躲……”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却陷了昏迷中。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繁华的曜都,一如我十岁那年的样子,在夏日午后的倚月阁,慈颜的父皇,忧伤的母后。我在那映月湖畔遇见的少年,眉目清俊,他的嘴角微弯,他的眼亮如星辰,他略带紧张地向我下拜,便那样拜着,拜着,那身影却渐渐遥远,我伸出手,他却再也没有看见。我听见那呼呼的风声,清冷的月色,直让我的心仿佛破了一个洞一般,阻挡不住的冷。

    眼很重,身上仿佛压了什么,勉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墨蓝色天空,这天空,如此熟悉,幽静又遥远。我在大漠啊,我抬起手来,却发现身上全是沙,手也在沙中,身体也在沙中,我用力撑起身体,却感觉一双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

    将身边的沙尽数掏开,那张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遥远的脸,此刻近在眼前,他安静地抱着我,却紧锁双眉,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双手,依然环在我的腰间,怎样也拉不开,

    我疯狂地掏开他胸上的沙。慕容白,我一直在这里,我没有事,你看看,我没有事,我胡言乱语,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轻轻地压着他的胸,伏在他的胸口。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的温柔。慕容白,你会没事,我知道。你说过,你要守护我一生一世,我还要等你来还我的债。君生我亦生,君亡妾亦殇……

    忽听一阵咳嗽声,我赶紧起身,帮他轻拍胸口。他哼了一声,却是睡过去了。

    四下寻找枯枝,好不容易点了个篝火,虽然是七月,大漠的夜晚依然是冷得刺骨。我抱着他在火堆边,合十默念,此生我没有这么虔诚地拜谢佛祖。

    轻轻描摹他的脸,在刚才那一刻,我明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要他死。不管他是谁,是什么身份,我只想他活着。

    火堆燃尽了,余烟袅袅升起,刺眼的阳光唤醒了我。抬起压得发麻的手,想要呼唤他,却发现他早就醒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醒了?”我扑入他的怀中,他抱紧我,“让你担心了。”

    我拼命地摇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他有些疲累,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朕太大意了,没想到沙尘暴如此厉害,我们与军队迷失了,早知道如此,朕当时不该把带你出来……”

    我轻轻亲吻他的唇,阻止他再说下去。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他,他起初有些发怔,随后用力抱紧我,热烈地回吻。

    此刻月明云开,冰河破面,仿佛一直悬着没有着落的心,突然有了栖息的地方。这天地之间,只有我们。

    大漠的清晨,微冷的风吹着我们:“朕欠你的,一定会补偿你。”

    我凄然一笑,抬头仰望天空,那些无法忘却的过往,我该如何面对?

    灼热的阳光火辣辣的,搞不清楚此刻身在何方。他牵起我:“不要怕,有朕在此。”我仰面看着他,阳光之下,他看上去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心安。

    我们牵着手慢慢地往西挪行,大漠的烈日越来越厉害,我们弯腰慢慢地行,鞋下面的沙烫如火炉。我们遭遇了沙漠中最危险的事情,没有方向,没有水,没有干粮,没有坐骑,一切都只能看天命。

    我不敢抬头,心里一直估算着我们这样能支持多久,也许不到落日时分就已体力耗尽,成为这大漠数万枯骨之中的一具。

    日头渐紧,大漠快要烧起来了,他见我渐渐走不动,想要抱我。我摇头,一个人走路已经相当勉强,再抱上一个人,就只能等死了。

    整个大漠就是烈火炼狱,热浪滚滚,如巨大蒸笼一般,全身都仿佛被火烧烤。满眼黄色一望无际,我们就是大漠中的两粒微小的细沙,不知何处是方向,何处是尽头,让人绝望,干涸的喉咙如火烧,我相信我此刻就是置身地狱之中。

    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烫得全身发抖,却顾不上了,使不出力气,眼前一圈圈发黑。他用力拖拽我,试图让我站起来。他的嘴唇发白,脸已经被晒伤,眼神十分心疼,担忧。

    我用力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站起来,抱紧他。

    他突然满脸笑意,干哑着嗓子说:“听!”我闭上眼睛凝神细听,风里隐约传来丁零丁零的声音,是驼铃!

    急切地和他四处寻找驼铃的方向,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点点黄色在移动,那是商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忙向商队方向奔去,提脚用力跑了两步,却再也没力气了。他见状,忙道:“朕去叫他们,你在此等候。”

    我拉住他,摇摇头,他说:“放心,朕不会弃你一人在此。”

    “臣妾怕陛下不知西域商队的规矩,不能露了身份,亦不可言语莽撞,臣妾久居西域,对此十分了解,还是臣妾去吧。”我干咽一下,断断续续地说完。

    “我叫苏白,家住敦煌,做得是于阗玉生意,在玉门关遭遇流沙。”他温柔地笑着,“等着我,朕很快会回来的。”

    我站在沙地里,眼神不错地看着他,看着他蹒跚的身影,只觉得心底揪得疼,疼得无法抑制,泪水慢慢模糊了双眼。

    我最爱听驼铃的声音,那是大漠中最美的音乐。我曾无数次躺在寂静的大漠里,仰望着天空星辰,没有一丝风,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只听到这驼铃阵阵,丁零零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那驼铃声渐近,他坐在骆驼上,第一个冲到我面前,手里举着水囊。我抬眼看他急切的脸,接过水囊,轻轻拧开,递到他面前:“你先喝。”

    他接过水囊,送到我的嘴边,清凉的水入喉,顿时感觉自己如快要枯死的树苗,在遇见久违的甘霖之后复苏,四肢百骸每一寸都贯通了。他看着我笑,笑着倒下去,我慌忙把剩下的水滴进他嘴里。

    佛祖垂怜,让我们终于脱离了这红莲地狱。我坐在骆驼上,看着身边的他。我们没有一起走过天堂,却一起在地狱中徘徊。

    营救我们的是来自西夏的驼队,庞大的骆驼商队远比刚才远眺时看到的大得多,为首的西夏领队说:“此地离黑水城不远了,我们今日要赶到黑水城,两位可以和我们先去黑水城,再做回玉门关的打算。”

    黑水城?我十分惊异,想不到竟然到了西夏的王都。

    黑水城,西夏王都,此地与其他西域王国一样,都信奉佛教,其城边有黑水河,故名黑水城。在敦煌有很多西夏的商人,多与其他商人一样喜欢贩卖中原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据说,因为黑水城附近多流沙,故而此地商人更爱结团,他们总是集结十几个人,形成庞大的驼队,穿行沙漠。而此地出外求经和游历的僧侣亦是多人成群,绝不单行。

    从来只有两种力量使人勇敢到可以穿越让人恐惧的死亡沙漠,一种是金钱,一种是信仰。

    “多谢,”我施礼道,“大漠遇劫,想不到竟然能遇见诸位,真是多谢,望佛祖保佑诸位。”

    “姑娘说话真客气,都是出外的行商,难免遇见三灾九难的,理应相帮。我们行商本身就被人歧视,自己若再不再互相帮扶,如何才能做得下去?”那行商的首领笑道,“今日是盂兰盆节,我们要赶快了,千万不可在大漠中扎营。”

    盂兰盆节,原来竟已是七月半了,月半中元节,祭奠亡魂的日子。今天要为父皇和母后化一缗钱,免他们在阴司受苦。

    父皇、母后,此刻想起那么遥远,又那么近。他们能原谅我吗?

    我无力地趴在骆驼上,耳边却听到那年邺宫里的哭声,喊杀声。大宦官端着鸩毒和白绫,向母亲宣读父皇的决定,公主皇妃不可受辱,需以身殉国。

    母亲抱紧我,恳求道:“端平才十三岁,请皇上网开一面,让她自去吧。”

    大宦官面无表情:“奴才奉旨办事,贵妃请不要违背圣意的好。”

    “请给我们母女一炷香的时间,”她哭得伤怀,再也没了平日的矜贵,跪在地上向宦官乞求,“我们母女今生福缘薄,让我亲自送端平。”

    大宦官看着手里的金元宝,犹豫地点点头:“那快点,奴才也好向皇上复旨。”

    母亲抱着我,哭着说:“端平,你要原谅母亲,母亲是不得已。”我惊恐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锋利的金簪,尖叫道:“母亲,你要干什么?”

    她用簪子贴在我的脸颊上,哭着道:“端平,你来世不要投生在帝王家,今生母亲对不起你,到了阴司,母亲替你受劫,让你来生托生个好人家。”

    那声惨叫那么清晰,那么真,我惊得坐起身来,抬头望去,却遥遥看见了几座宝瓶状的白塔,夕阳余晖之下,如有神仙降临,祥瑞聚集。原来黑水城即将到了,那声响是黑水城内鞭炮声。

    “怎么了?”他早已经醒过来,抱紧我,“脸色那么难看。”

    “做了个噩梦,”我无力地说,他帮我擦去汗水,“马上就到黑水城了,我们进城后,你好好休息。”

    夜色渐浓,驼队缓慢地往黑水城缓步走去,一轮明月之下,只听到驼铃阵阵。

    月光之下,黑水城三个字苍遒有力。

    守城的士兵看着我们:“从哪里来的?”

    商队的首领霍达笑呵呵地说:“这位兵哥哥,我们从大燕江南回来,今日是盂兰盆节,城里的大人们都等着我们的东西过节呢!”

    那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霍达,我当然认识你了!你这老小子这次又赚大了吧。”

    霍达忙拿出一包茶叶递了过去:“混饭而已,这包茶叶来自大燕江南,着实不易,请笑纳。”

    那士兵接了过去,放在鼻边闻了闻,满脸乐开了花:“真有你的,这么香的茶叶,我好些年没见过了。霍达,我问你,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两个汉人混在你们商队里面,还没通关的文牒,不会是细作吧?”

    “怎么会,怎么会,我们怎么敢带细作回来,他们也是商人。”霍达赶忙摆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商人?我怎么看着不像啊。”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行商还带个女人?”

    慕容白面色一凛,走前一步:“我们是商人。”我见他面色不好,赶紧摸了块上好的凝脂玉递了过去,“这块是我们在于阗贩卖的玉,请笑纳。”

    士兵接过去,用玉石对着月亮比了比,顿时两眼泛光,紧紧地捏着玉:“这么好的玉你们都能得到?”

    “于阗的玉河刚开捞,这块成色不错,我一直藏在身上,才没有被流沙吞噬掉,如今大人你喜欢,就送你了。”我满脸堆叠着笑,那块玉是当日她们给我穿上王妃行头时佩在身上的,如今倒成了救命的物件。

    “进去吧,今日是盂兰盆节,我总不能让你们在大漠中过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摩挲不止。

    “佛祖保佑,这可是行善的大好事。大人,你可真是好人。”我微微颔首。

    他挥挥手,不再理会我们,只拿着那玉对着月亮,仔细地看了又看。

    霍达松了口气,挥了挥手,驼队依次有序地进了城。

    庞大的驼队进城后,街道两旁的窗户全部打开了,探出无数脑袋,有人在喊:“商队回来了!”

    待走到城中心时,已是挤满了人,欢笑之声不绝于耳,孩子们在一旁嬉戏,如此景象倒似过年一般。

    骆驼上的货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慕容白看着他们,若有所思,我推了他一把,方醒悟过来:“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的价格太高?这些不过是中原的寻常货色,到了这里价比天高,还如此疯抢。”我低声笑道。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他们冒着生死穿越沙漠贩来这些东西,索价不高。”

    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他却笑道:“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倒要去尝尝新鲜,朕……真没吃过这些。”

    霍达走了过来,对我们笑道:“我们的货物已经卖完了,我们要去吃晚饭祭祖了,不知二位是否与我们同行?”

    “老丈盛情邀请,本不应拒绝,只是我们一路偏劳老丈颇多,到了此地还要叨扰,实在羞愧。”我拿出身上最后一块玉石挂坠,递给他,“这是我们在于阗所购的玉石,老丈请不要嫌弃。”

    霍达接过玉石一看,收了笑容,又再三打量了我们一番,把玉还给我,抱拳礼让道:“请恕霍达眼拙,竟然刚才没有认出,两位贵人若有要事,霍达就不敢耽搁了,若有霍达可以效劳之处,尽可吩咐。”

    我拿回玉石,心里有些惊奇,这是一块上等的墨玉制作的同心玉佩,虽然非常难得,但是怎么会让霍达肃然起敬?

    慕容白拿回了那块玉,笑道:“我们逢难在此,不熟悉此地情况,倒不如再多麻烦老丈,给我们安排下食宿。”

    “不敢,不敢,是老朽荣幸。”霍达满脸喜色,恭敬地抱拳笑道,“请。”

    我轻轻拉住慕容白,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笑而不语,揽我入怀,对霍达说:“请。”

    丰盛的晚宴就摆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里面,商队的汉子们坐满两旁,满脸笑容,这是他们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辛劳半年甚至一年,熬到今日,终于可以美美地休息,痛快地畅饮。

    霍达恭敬地迎我们到内厅,这间内厅听不见外面的喧闹声,摆设着几件古董和一架古琴,当中设一紫檀桌,桌上摆放了几样沙漠中难得的清雅菜肴,还有一壶陈年花雕。

    “此内特备洁静菜蔬,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请两位贵人随意。”霍达恭敬地请我们入座,又道,“今日乃是盂兰盆节,老朽必须要和同商旅人共席,恕不能相陪。”

    “你自去吧。”慕容白微微颔首,霍达倒退着出了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我按捺不住,慕容白拿出那块墨玉递给我,“青漪,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我拿过那块玉佩,仔细回想:“她们给我佩的玉中没有这样子的,当日我们出于阗之后,我无意间看见袖子上面挂着这个,就随手揣了起来。至于从哪里得的,就没有印象了。”

    “是宁利的。”他眯起眼,略微沉思,“应是当日他挟持你时,你在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挂到了这块玉。这个霍达不是个商队头领那么简单。”

    我惊愕地看着手里的玉,宁利身上确实有这么块玉:“那他是不是认为我们是宁利?”

    “不是宁利,也是和宁利有密切关系。朕倒要看看于阗和西夏搞的什么鬼花样。”

    推开房门,只听见外面祭祖的声音,霍达朗声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们能够平安归来,感谢祖先庇佑,霍达在此带领商旅的商客叩谢先祖。愿先祖保佑,年年人平安。今日盂兰盆节,请各位先祖尽情享用我们准备的心意。”

    “谢祖先!”商旅的商客们异口同声,泼尽杯中酒。

    我推开窗户,只见窗外,香烟缭绕,雾霭沉沉,应该是在化纸帛冥钱,无数飞烟洒落风中。

    端起一杯酒,遥遥对着天空的月亮拜三下,心中暗道:父皇,母亲,不孝女端平在此仅有清酒一杯,祝祷天地,今日若亡魂有知,请与女儿在梦里相会。

    又倒了一杯,心中祈祷:王伯伯,不知今日你能否回还人间。此生青漪欠你条命,只盼着来世再偿还。

    慕容白走了过来,抬头看着天空的明月,月光下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远处传来鼓乐之声,放眼望去,是戴着面具,穿着彩衣扮作亡灵的歌舞队伍。

    低沉的鼓乐之声中,从阎罗殿中放出的亡灵们走过人间的道路,与活人相聚。袅袅白烟中,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影影绰绰,仿佛真是亡灵,遥遥地向你走来。

    那里也许有你的至爱,也许有你的仇敌。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父皇,还有王猛向我走来,对我笑,向我招手。

    母亲说:“端平,母亲不要你为国复仇,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就不枉费母亲拼死救你的心意。”

    父皇很生气:“端平,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辱没先祖之事!大曜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苟且偷生,不思报国!快去杀了你身边那个人!他是我们的仇人!他是大曜的仇人!”

    王猛不说话,只是远远站着,看着我,默默地走开了。

    我伸手想要拉他,却触摸不到,慕容白抓住我的胳膊:“你怎么了?”他抱紧我,“朕会在你身边的保护你。一直都会在。”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他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却是我最大的仇人。

    “一会有人来,有朕在,你不用害怕。”他低声说,我忙抬起头来,他笑着问我,“你不信朕吗?”

    话音未落,只听门开了,霍达走了进来:“打扰了,大将军都察有请两位贵人去府上一叙。”

    慕容白笑道:“霍达,你消息传递得真快,如此重要的日子,打扰都将军怕不合适吧。”

    “两位贵人来我们西夏,自然是不敢隐瞒,霍达刚才去将军府上汇报此事,大将军一听说是两位贵人,立刻派人来请。”霍达笑道,“都将军的人已经在楼下等了,二位请……”

    下了楼,只见门外有辆马车,车身漆黑,马车旁立着个车夫,见我们来,立刻掀起马车上的帘子:“请——”

    马车在热闹的街头上显得格格不入,然而行人却似见惯不怪,扮作亡魂的人们立刻让道一边,马车在夜幕中疾驰而过,仿佛从未出现过。

    过不多久,车马悄悄地停住了,下了车来,只见是个院落,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车夫引着我们往前走:“这里是后院,请两位贵人随我去前厅,都将军就在前面等候。”

    曲曲折折走了许久,到了前厅,早有人在此等候,见我们来,又引着我们往偏院走去,在偏院的花厅内,我们终于见到了都察将军。

    此人长相凶悍,满脸须髯,体格彪壮,穿着一件西夏人家常的袍子,显得很威武。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眼睛落在我脸上的伤痕上。

    我有几分不自在,扭了头往旁边望去。都察道:“两位可是从于阗来?”他的汉话说得不利落。

    “不错。”慕容白答道,“都将军一向习惯让客人站着吗?”

    都察一愣,又笑道:“果然是你们中原礼节多,我们西夏人不在意这些,来,请坐。”

    慕容白拉着我坐在他旁边,都察一见,笑得更厉害了,“到底是中意的美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慕容白搂住我,笑道:“自然,我一刻都不肯让她出了我的视线范围。”

    都察哈哈大笑:“段公子,你果然是风流!又这么坦诚,我都察喜欢你!”

    我惊愕地看着都察,段公子?什么段公子?

    都察见我看他,笑着说:“怎么?难道我都察猜错了?你不就是爱丽珠儿吗?”

    我心头一凛,他怎么会知道的?

    “人都说,闻名天下的段公子身边有个半颜的美人,跳得一身好舞,名冠西域,我见你脸上确有两道伤痕,难道本将军错了?”都察的话微有些寒意。

    慕容白用力抱紧我,答道:“都将军真是好眼力,这么快就猜到我们的身份。”

    字字惊心,听得我几乎瘫软在地,这是怎么回事?都察为何会认为他是少卿!他又如何知道我身份!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慕容白,他笃定地和都察谈笑风生,仿佛他真就是少卿一般。

    都察面有得色:“西域发生的事情,又岂能躲过本将军的眼睛,何况当日玉门关一曲流香舞,公子与爱姬相识,此等风流雅事遍传西域,本将军又怎么会不知呢?”

    慕容白面不改色,哈哈一笑,接着道:“将军星夜令人带我们到这里,不是为了说在下的风流韵事吧?”

    都察点头:“本将军有些疑惑,还想请公子解释一二,本将军听说你们回邺城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拿着于阗王的令玉。”

    慕容白道:“本公子自然是有要事,才亲自到西域来,宁利有事求我,故而把他的信物给我,至于其他,恕不能相告。”

    都察斜眼又看了看那枚墨玉,警惕地打量着我们,说道:“既然公子不便相告,本将就不问了,不过,公子,本将问问关于我们的事情,你总该给我个答复吧?”

    慕容白一怔,都察见他不回话,逼上前来:“怎么?如今公子想出尔反尔吗?”

    慕容白哈哈一笑:“岂会,本公子岂会说话不算话,你说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只是此时不得便,时机未到。”

    都察不耐烦地拔出随身佩戴的宝剑:“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多铎已经做了五年的国王了!他如今时刻都在逼我,今天还想让我让出兵权!若你再不帮我出兵,只怕明年的此时,我也是阎王放回来的亡魂了!”

    慕容白笑道:“不用那么紧张,我今日刚在大漠中拣了条命回来,自然要待我回燕都后才能做打算。”

    都察看了一眼:“这有何难?本将派人给你准备骆驼或者马队,送你回去便是。”

    慕容白道:“此事大不方便,我本是悄悄来此,若是被人发现你大肆送我出城回大燕,对你我都不好。再者,我听说慕容白的军队来讨伐于阗了,若被他发现,于你我又有何好处?”

    都察微微点头:“不错,本将军也听说了,正想问公子,于阗现在局势如何?我听说慕容白是为了他的美人进攻于阗。”

    慕容白淡淡一笑:“未为可知,我出来时,他尚未到。”

    都察大笑:“可惜本将军脱不开身,否则定去于阗会他一会,我听闻大燕的天下乃是令尊和相王爷打下来的,倒白白便宜了慕容白,今日看公子如此品貌,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不取而代之?”

    慕容白眼里闪过一线杀机,笑道:“在下未有将军之才,更不敢比将军之心。”

    都察大手一挥道:“公子太过谦逊了,以本将军看来,公子乃是人间真龙,若他日,本将王业大成,定会助公子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慕容白抱拳笑道。

    “如今公子到我地界,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都察大喜。

    “明天麻烦将军为在下准备骆驼和沙漠出行的粮草,以便早日出行。”

    “此乃小事一桩,不过本将冒昧地问一句,公子是否是前往楼兰?”都察有些斟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为了楼兰结盟之事,那自然是好事,只是楼兰近期不太平,公子若去,要万分小心才好。”

    “发生了何事?”

    “楼兰公主被一伙抢匪抢了去,此刻举国上下正在彻查此事,异族异邦人都要受审。”

    “怕什么,本公子又是不劫匪。”慕容白哈哈一笑,“天色已晚,我看我们还是先行告辞。”

    都察点头:“本将军已经下令让霍达给公子安排好了住处,明日一早,霍达会给公子送来所需要的所有物品和银两。本将军就不送公子了,公子请……”

    “多谢将军,后会有期。”慕容白抱拳,拉着我走出了偏厅,又按原路返回,还是接我们的马车夫,在那里等候我们。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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