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舞流香
将军府已经面目全非,霍字旗被萧字旗取而代之,突然之间乾坤倒转。
霍开疆日常所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正在翻看珠宝,那张石几之上堆满珠宝和黄金,听见我来,抬起眼看我。居然是个形容俊秀、身材匀称的美男子!此人正是凉州刺史萧统。
萧统放下手中玉石,瞥我一眼,皱眉道:“居然是个破了相的女人,如何献给世子?叉出去,真是污我的眼。”
世子?哪个世子?西域边陲未有分封的王侯,莫非是邺城派下来的?
那士兵见我不走,忙推我:“还不快走!”
一咬牙,眉眼轻挑,娇声道:“刺史大人,民女自知貌丑,污了大人的法眼。不过民女会跳舞,在西域小有盛名,刺史大人不妨通报一声,就说爱丽珠儿愿为世子献舞。”
“哼,说得容易,倘若世子责怪下来,你拿几条命来担当责任?”他放下那块玉牌,又拿起一支玉簪,仔细看着玉质,“如今女子也太不要脸了些,一听说世子,就厚着脸皮想尽办法往上贴,也不拿镜子照照。世子是什么人?金枝玉叶!莫说你这模样,就是个齐全的美人想为世子提鞋只怕也难!还跳舞?邺城里什么舞他没见过!还不快滚!”
那士兵只顾撵我出府,不让我再回监狱。我自由了,只是康世德还在牢中,身上还有伤,少不得还得谋划。
将军府外康世德的马车已不见,地上只剩一个锦袋,我拾起一看,还有两饼瑞麟香。这香原是我从前出行时用过的香料,香味极其浓烈,车辕所过之处,尽是流香。
玉门关内到处插满了萧字旗,城中兵将甚多,前天那欢庆的场景早已不见,只有些碎在路边的破酒缸证明了曾经的欢庆。而今人人自危,户户闭门,不少人家已经被查抄过。广场中央被绑缚的杨国忠也不见了,莫非此人是来救杨国忠的?
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的校尉大声喊道:“所有舞姬到城东集合!不得有误!”
士兵挨家挨户地驱赶舞姬,惶恐的舞姬不知发生何事,纷纷依言排队往城东走去。玉门关果然是三关之中的红粉关,舞姬数量直逼敦煌,无数莺莺燕燕挤在一起,令人叹为观止。
只听身边士兵笑道:“都说我们刺史爱财,看来这世子好色,如今刚占了这里,竟然要聚集所有舞姬。”
“你要是世子你不享受?只怕你也愿意美人裙下死。”那兵吐了一口唾沫,“要恨你就恨没投个好胎,就只有在这里晒太阳干羡慕的份。”
我走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军爷,世子是何模样?”
两个士兵哈哈大笑:“就你这副模样,和叫花子差不多,还想见世子?”
到路边的泉井中打了一盆水照了照,果然是蓬头垢面。洗净头发和脸,扯了一根胡杨枝,权当簪子盘起头发。见路边挂着一件孝衣,倒和我身量合适,顺手套身上,也算周全干净了。
忙不迭跟着舞姬后面走到城东,只见城东临时搭了个凉棚,上面坐着的人看不清样貌,四面站满士兵,舞姬挨个走进去,到台子上去,站在上面行个万福,若上面的人相中了,就会留下。我有些犹豫,这样的行为,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少卿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一名身着铁甲的军士拦住了我:“你穿着孝衣也敢来!如若冲撞了世子,该当何罪!”
台上的人突然一阵骚动,我抬起头一看,刹那间如春暖花开,冰雪消融,那长身而立的男子,衣袂翩然,峨冠博带,手持闱扇,眉眼依旧。
他正在和旁边的官员说什么,随后走下看台,准备离开。这时,一阵笛声却在此时悠悠地传来,却是一曲《引良宵》,所有人都怔住了。那笛声婉转缠绵,仿佛情人的呢喃,温柔,却坚定地从这喧闹的人声中穿行。
天助我也,我从怀中取出锦囊,取了一点香,轻轻揉捻,又将身上的素服衣袖斜撕了一截,将香粉裹住,手一松,这大漠的风,一瞬间便将这布吹穿开来,香气四下散开了去。
只听许多人连声说道:好香。有几个军士立刻大喝起来:“保护世子!”
我轻笑,抬臂,扭身,和着这笛声,轻轻地舞了起来,撕断的双袖如雪花般飘摇,又如蓬草一般迎风飞舞,那笛声,声声急,渐快如雨,我越转越快,脚如急雨踢踏。纵无飘带锦袖,我也舞得风流。
那瑞麟香锦囊,直随这胡旋舞风,将香气带到四面八方。
这一支舞毕,我收舞,站定,那离我不过几步之远的,不是少卿,又待何人?他笑得像个孩子一般。
“这女人来历不明,香风起舞,分明是妖女!”旁边的军士喝道。一干军士拥了上来,长剑贴在我的脖子上。
我一动也没有动,看着他,只是笑。他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军士一般,直向我走来,他走到我面前,笑道:“自古以来舞蹈乃用眼睛看的,从未听说舞蹈是可以闻得到的,今日所见怕是旷古烁今的第一支奇舞。不愧是名动天下的爱丽珠儿。”我还是笑,眼里,却迷雾一片。
他拉了我的手,我任由他拉着,坐上了马车。
少卿握着我的手,凝视着我的眉眼:“瘦了。”
“还好,”我垂眼轻笑,“只是太邋遢了些,今天还有士兵说我是乞丐婆。”
一时无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少卿说:“杨国忠说你在此,我还以为他说的是瞎话,幸而还是试着找你,否则就抱恨终身了。”
我笑道:“你倒想出这样的主意,声势浩大的选舞姬,人家都笑你是色魔。”
“若是公然找你,一是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故意把你藏匿起来,对你不利。二则又怕你心有疑虑,不会出来。”少卿笑得温柔,似从前刚出宫时那样,考虑得细致周全。
“你怎么会和凉州刺史在一起?如何又来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将军府到了,我们先下车,好好休息下,再慢慢道来。”他扶着我下了车辇。
我下车时,两旁站岗的卫兵十分惊讶。踏入花厅,萧统早已笑脸迎来:“世子……”他见少卿牵着我的手,话生生地咽了回去,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你们认识?”少卿把我往怀中一揽,我笑道:“我被关在这将军府的大牢里面,幸亏萧大人救了我。”
“是吗?”少卿看我一眼,“如此说来,倒多亏萧大人了。珠儿谢谢大人。”
“多谢萧大人了。”我说得轻佻,一副受宠舞姬的模样。
萧统不以为意,忙招呼道:“客气了,来人,赶紧给珠儿姑娘备下梳洗用具。”
少卿搂过我的肩膀,对萧统道:“我去为美人画眉点唇。”
萧统附和干笑:“想不到世子有如此雅好,果然别致。与我们这干凡俗之人,到底不同。”
我梳洗完毕,和少卿讲了我是如何到玉门关,如何参与了玉门关和敦煌、嘉峪关之战。因顾及王猛,未提祁连山一节,只说是找了个机会从阳关跑了出来,阴差阳错到了玉门关。
少卿一直不语,听到霍开疆把我抓起来时,低声骂了句:“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不以为意:“若不是他扣了我,今日我们也不会在此相逢。”
“话虽如此,如非我到了此地,你岂不是要羊入虎口?”少卿怒气难遏,目光阴冷。
我接着问道:“你是如何到了这里?怎么出的敦煌?怎么和这凉州刺史一起,还带兵到这里?又如何占领了这里?”
“我在杨国忠的府里待了段时间,他看我看得紧,虽然没有派人直接在我门口守卫,但是行动处处受制。他府里有个丫鬟,每天给我送饭,一日我听她说杨府要大宴宾客,请阳关大将,就想办法留了她一身衣服。”他有些愧色,略过此节不提,“当天夜里,我就装成丫鬟混了出来。”
原来那天夜里果然是找的他!“那你是如何出的敦煌?”杨国忠不可能那么轻易放弃搜捕他。
“这就要多谢你的好姐妹纳兰珠了。她不愧是敦煌第一美女,想办法收买了一个商贾,让我藏在货中出城。车出城门时,士兵要查,她只一个眼神,人家就放我们通行了。”自然是纳兰珠告诉他,我在阳关。
“敦煌第一美女,又如此拼命为你,不如带回邺城吧。人家对你可是倾心不已。”
他眼神黯淡,叹道,“只怕今生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心头一紧。
“纳兰珠,她死了。”少卿轻声说道。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她不是被庄焕斌接走……”所有被庄焕斌看中的女人,大都第二天就死,幸运的也不过多活几日而已,那大漠里面凄凉的风声,是那些惨死女人的哭声。宁利说过的话,我全想起来了。
“那天我遇见你后,找了人送消息给杨国忠,谁知道你说的那个于阗会所的人出意外了,竟死在路上,我本想亲自去敦煌,却遇见了纳兰珠,她告诉我,杨国忠府上有异动,因为她和杨府里刘管家素来有些瓜葛,刘管家在被她灌醉后告诉她,杨国忠要攻打阳关,所以她忙忙地来报信。我就有些疑惑,他既未收到信,为何要打阳关?因为担忧杨国忠可能会造反,我就连夜赶去了凉州。凉州刺史萧统因从前依靠相王爷和家父的关系谋得此位,所以与我们家交好,我想借凉州的兵力遏制这场动乱。岂料军队刚杀到阳关,就发现阳关早已易主,庄焕斌潜逃,嘉峪关守将梁弋的副将控制了阳关,见我来,告诉我梁弋和杨国忠去攻打玉门关了。我令他传信给梁弋,令其速回嘉峪关,以免被其他人钻了空子。随后又带着军队到了玉门关,路上遇见了一些散兵游勇,只说霍开疆活捉了杨国忠。我怕他发现,令部队夜行,悄悄靠近玉门关。等我到时,玉门关没有防备,派人伪装了些百姓混进城里,一举拿下玉门关。”他娓娓道明原委。
怪道梁弋突然撤退,玉门关又突然之间被拿下。只是,纳兰珠何以死了?少卿神色黯然:“她是在我走后,未来得及离开阳关,就被庄焕斌相中强夺了去。几日后被庄焕斌的夫人毒死,弃尸大漠。”
“你是如何得知的?”还是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是于阗会所的长老告诉我的。”
我转过身去,心里无限的恨,恨庄焕斌无耻卑劣,恨舞姬的命运如此悲凉。绝色倾城又能怎么样?到底只是玩物,到底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控制,只能任由这些人的喜好,随意鱼肉。
闭上眼,仿佛看见大漠黄沙之上,有个绝色倾城的女子,身着红纱舞衣,随风而舞,眼如秋波,艳绝无双。
不日启程,兵发凉州,霍开疆、杨国忠一干人犯一起被带到凉州审问,两个昔日风光无限的人物站在囚车里面,面容憔悴,口唇干裂,见我登上马车时,霍开疆吐了一口痰:“我说呢,原来是萧统派来的。”杨国忠恨恨地说:“这个臭舞娘,果然奸诈。”
我走过去,各赏他们一耳光:“舞姬又怎么样?你们此刻不过是两个囚犯,比舞姬要低贱得多。”
康世德坐在马车内,感慨万千:“想不到我竟然还有命回家,此次经历,比我半生的经历都精彩,真真和戏一样。”
“这次你身上干净了?”我笑道,“怕不是哪里还掖着什么宝贝吧?”
“真彻底干净了,”他叹道,“我这次就不该出来,算卦先生说我今年出门不利,我就不信,谁知道果然应验了。血本无归啊,唉,我有什么脸面回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一个胡人,想法倒和我们汉人很像,非得衣锦还乡不可?”少卿听见,坐在马上摇头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他日再赚。”
“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胡商不容易,除了西域边关重税,这关内关外风险甚多,有土匪劫道的,又有毛贼惦记的,如果不幸遇见个什么山洪暴发,暴雨倾盆,又或有个三灾九难生病了,盘桓在路上,加之路上损耗的,千里迢迢的有一半货能平安到达就不错了。千里贩货,图的是个利是,我们这辛苦一趟扣除各项本钱,所余也只够糊口而已。如今这趟我花销甚大,却一无所得,真是损失巨大。”康世德滔滔不绝地说。
“你真是好一张利嘴,我只问了一句,你倒给我打起算盘经来了。”少卿有些好笑,“你汉话说得如此流利,实在不像个胡人。”
康世德嘻嘻一笑:“我们胡商小孩子生下来,就在他嘴巴里面放块石蜜,叫他以后会说话,不得罪人,好做买卖。再者我们凉州人,多一半是我们胡人,和汉人混居在一起,都会说汉话。”
少卿闻言点头:“我那日进凉州城,的确发现与他地不同,尽是些胡人,还以为自己走进了异域他邦呢。”
正说着,萧统拍马过来笑道:“公子,请到前面休息一阵,过会再赶路。”
前方不远处已经搭起了一顶帐篷,里面铺上波斯羊毛毡毯,摆放了两张描金漆檀木小几,上面盛放着两套金镏黄金酒壶和盛满食物的黄金盘子,奢靡远比一般王侯之家。萧统恭敬地请少卿坐在左边席,我坐在少卿旁边。
萧统亲自为少卿斟酒:“沙漠行路不便,此席简陋,请君莫怪。”
少卿端起酒杯:“何必这么客气,大漠行军本来就困难,能有如此休憩之地,已属十分难得。”
两人举杯同饮,笑得开怀。
萧统接着说:“此番玉门关、阳关尽在我们掌控之下,敦煌的城主杨国忠也在我们手里,整个西域,基本都要听令于你我。”
少卿放下酒杯,正色道:“此次奉上谕,彻查西域边关动乱,这一干人犯尚未审讯,此刻还不能下结论。”
萧统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少卿微笑道:“我听说霍开疆的收藏甚丰。据说他此次大败杨国忠,多亏了库中收藏。”
萧统脸色尴尬:“下官也清点过了,略有些收藏,大多数贵重物品下官听说尽丢了,还有几件碧玺和宝石钗环,公子倒可以拿去赏玩。”
“这些都不必了,我听说有一车香料,珠儿最爱香粉,不若把香料给珠儿吧。”少卿拈起一个葡萄放进我口中,无限宠爱。
“那容易,不过些许香料而已,配美人自然是最合适不过了。”萧统闻言喜笑颜开。
“多谢刺史大人。”我含笑谢道。
不日,到达凉州。凉州,天下十三州之一,气势雄浑,与小城郡不可相比。西南与祁连山相连,山峦叠翠,东接大漠,一山一漠交融在此地,十分奇异。
进得城来,远远就听到胡琴阵阵,街市上跪在地上的人一半尽是胡人,倒和敦煌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同。敦煌的胡人是过客,是商贾,而此地的胡人是主人,是家人。很多胡人的孩子和汉人的孩子在一起嬉戏玩耍,褪尽胭脂颜色的胡人妇女与汉人妇女在一起做针织女红,亲睦一家。
心下肃起敬意,此城竟然被治理得井然有序。若真是萧统夫人谢喜梦治理,那么此女绝非常人。少卿悄悄告诉我,这个刺史大人,名为萧统真是一点也不错,每到一处,都想尽办法刮尽钱财,真是连铜也要削下,十分财迷,幸亏他夫人谢喜梦是个识大体的人物,对他管束严格,否则只怕这凉州城早就连块铜皮都没有了。
凉州府修葺得不比敦煌杨府气派,但是别有一番气韵,含而不露。进了府,此间修建更是别有雅趣,不刻意粉饰,人工雕琢,倒选了不少天然玉石几个成组,或立或倒,可供依坐,又可供观赏。又有个葡萄架,架下设了两处藤椅,可卧可坐,躺在下面即可吃新鲜的葡萄,别有趣味。
进了大厅,上面悬挂匾额“来燕堂”,桌椅一律都是花梨木,雕工极讲究,四面悬挂的书画之中,竟有王羲之的真迹。
正讶异间,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萧氏谢喜梦拜见公子。”我闻声转身,只见一个端静贤淑的女子正在行礼,相貌平凡,眉眼之间却极有风情,一身水葱绿的衣裙,发鬓梳理得一丝不乱,挂着个别致的香囊,幽幽淡雅,有如珠兰花。真是别致人物!
一个女子不冠以夫姓,以自己的姓冠之夫人之名,又可代夫执政,果然非同凡俗。
谢夫人看到我,略感惊异:“这位是?”
“爱丽珠儿见过夫人。”我上前施礼,谢夫人目光锐利,不动声色。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卑职郑少鹰叩见公子。”
郑少鹰抬头时与我对了正着,一时惊愕万分。
谢夫人笑道:“我们凉州偏僻,少鹰位卑,尚未见过上官,一时失态,公子见谅。”
“哪里,”少卿笑道:“凉州是个好地方,上次来去匆忙,倒未来得及见诸位,是我之过。”
“公子为国忧心,我辈应效劳之,竭力为国效力,怎敢言怪?”郑少鹰忙低头抱拳。
“公子此行辛劳,不若请公子小憩片刻,再为公子接风洗尘,庆贺此番旗开得胜。”谢夫人笑道。她走到萧统面前:“夫君,我为你熬了点人参汤,一路辛劳了。”
萧统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眼睛却望向郑少鹰。
少卿拉着我去了内堂,这里布置得雅致,看来这个谢夫人果然是家学渊源,极有士族大家风范。少卿见我久站在字画前,笑道:“你对字画也有兴趣?”
心底微惊,忙笑道:“我只不过粗浅认得几个字,看不出好坏,只觉得这字与舞蹈倒有几分相似的味道。”
“这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少卿看着字画说,“是当年王羲之与谢安等人在兰亭写的,谢夫人就是谢安的后人。”
我笑道:“原来是大家闺秀,自与我们这些飘零人不同。”
少卿拉我坐下:“有我,你就不会再飘零了。”
垂下头轻笑,说得容易,此生飘零已是注定,却是浮萍欲留,恨无根连。
少卿正想说什么,丫鬟敲门,请我们去正厅。
新鲜瓜果盛放在缠丝玛瑙盘子里面,夜光杯中是鲜红如宝石的葡萄酒,青翠碧绿的白菜型的碧玉盆内盛着浓汤,菜式均是别致清雅,分别盛放在各式瓷盘内。
谢夫人很客气:“这些都是我家的私房菜,不知是否合世子的口味?”
“夫人客气,今日有幸一品谢门的佳肴,是我之荣幸。”少卿端起酒杯,“我借花谢佛,多亏萧刺史和夫人鼎力相助,才能这么快平定叛乱,少卿敬两位一杯。”
萧统举杯笑道:“公子何必这么客气,凉州就是公子的,公子随意差遣。”
少卿含笑不答:“怎么不见郑佐官?”
“少鹰有些要紧的事,”谢夫人答道,放下酒杯,“不知公子几时启程回邺城?”
“明日清早。”少卿答道,“明日还是要麻烦萧刺史安排人马,押解杨国忠和霍开疆二犯。另外,请安排快马加急发塘报到邺城。”
“塘报早在公子去阳关之前,已经安排快马送到邺城,昨日得到公子凯旋消息,也已发了加急的塘报过去。”谢夫人做事情真是滴水不漏。
“有劳夫人费心,”少卿很满意,“明日行程,还要多劳夫人。”
“分内之事,”谢夫人打量我数眼,“爱丽珠儿也一并回邺城吗?”
“自然,”少卿温柔地看着我,“麻烦夫人安排一辆女子用的马车。”
“听闻爱丽珠儿是西域第一舞姬,一曲流香舞,可闻可看,艳绝玉门关,”谢夫人道,“今日一见,果然别致。”
“夫人见笑,小女不过是个萍踪浪影的舞姬,更谈不上西域第一,流香舞不过雕虫小技而已。”我陪着小心,心中暗自计较。
她不再说话,转而与萧统一同劝酒,整个酒宴十分热闹,宾主俱欢。只是在整个酒宴中,她时常打量着我,若有所思。
她定是对我有所怀疑,如卢怀义说的是真话,那郑少鹰会不会早已经出卖我?他见我时异常的举动,肯定引起了谢夫人的注意。今天这么重要的庆功宴,为何独不见郑少鹰?他是去联络王司通,汇报我在凉州的信息吗?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回房间后少卿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杨国忠既没得到你的消息,如何知道阳关要反的消息?还有庄焕斌现在人下落不明,敦煌城中无主,定会一片混乱。还有三关,梁弋也不知是否回到了嘉峪关,阳关和玉门关都被萧统的军队控制,凉州的势力扩张得太厉害了,这萧统虽然口口声声听你的,却不知道真实心意如何。谢夫人也绝非常人,看她办事诸多妥帖,滴水不漏,她此时也不知打得什么算盘,还有柔然等国外敌环伺,”我蹙眉忧心,“西域如今怕是局势更加混乱了。”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要速速回到邺城,”少卿取笑我,“你看你,比朝中大人忧心更多。”
一夜睡不安稳,我梦见王猛孤军奋战,饮血大漠,梦见纳兰珠在无数的尸首上边歌边舞;梦见疯子宁利,手拿玉玺,仰天大笑;又梦见谢夫人与庄焕斌一起拿着刀直向我砍来。
汗如雨下,天大亮时,小丫鬟敲开了房门,奉上洗脸巾和一身汉服,我问道:“公子呢?”
“公子刚起,正和夫人商量事情呢,”小丫鬟又恭敬地问道,“姑娘,要奴婢帮您梳头吗?”
“不必了,你自去吧。”我摇头,比了比这身汉服,与我身量正好,白底红叶,素雅矜贵。摆在梳妆台前的头簪都是以珍珠为主,做工精致小巧,不显山露水却自有尊贵。
梳洗完毕,出了院,却刚好郑少鹰碰个正着。他悄声说:“公主,你怎么会在凉州?”
“怎么,本宫要向你汇报我的行踪吗?”我装作不悦。
“臣不敢问责公主,只是突然见到公主,十分惊异,公主莫怪。”郑少鹰低声说,“只是公主在此,老臣有责任为公主安全着想。”
“不必多想,本宫今日就要回邺城了,你要有什么问题,去问王猛。”我暼了一眼他,“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既然如此,老臣告退,只要公主不要忘记故国就好。”郑少鹰深深向我作揖行礼。
“少鹰,你在此做什么?”谢夫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
“夫人,我在向爱丽珠儿问玉门关大战之事。”郑少鹰不慌不忙,退后一步,“听说杨国忠攻城时,她在城中呢。”
“哦?”谢夫人眼神锐利,“还要作揖?少鹰你的礼数可真周全。”
“还是夫人教得好,不能失了凉州府的脸面。”郑少鹰恭敬答道。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萧统远远走过来,“少鹰,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我派人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昨天我去给大人找了点玩意,大人要不要看看?”郑少鹰迎上去,倒撇开了谢夫人。
“还不快带路,要不是好东西,仔细你的皮肉。”萧统笑着捶郑少鹰。
谢夫人目如冰霜:“今日是世子回邺城的日子,你怎么不帮着照看下?”
“有夫人在此,还需要我萧某人做什么?凡事夫人做主就行了。”萧统转身和郑少鹰离去。
“哼,可惜我再处处为你办理,这刺史大人的乌纱帽终究不是戴在我头上的!”谢夫人拂袖而去,“你看着办!”
郑少鹰忙道:“萧大人,我们先去送世子,再看也不迟。”
我忙往前厅走去,心里觉得很滑稽,这谢夫人和萧统不似夫妻,倒似他的母亲。这郑少鹰更有意思了,萧统和谢夫人看样子都十分喜欢他,真难为他如何两边取悦得如此好。
走至前厅,只见康世德正在和少卿说话,见我来了,欢喜不尽:“爱丽珠儿,我昨天尽顾着回家了,倒没来得及谢公子。萧大人派人把那车香料送到我家了,这在我们凉州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一开始我们全家都吓坏了,后来说是公子的意思,我们才敢收下,真和做梦一样啊!”
“你如今也是小发一笔,来谢财神了?”
“那是自然的,我听说你们今天要回邺城,我也和你们同去。”
“你不是昨天才刚到吗?怎么如此匆忙?”我略感意外。
“我这些香料,在此地是卖不出好价钱的,我想过了,与你们同去,有官军护送,我的货物也安全。”康世德算盘打得很精。
“此行又是千里,只一夜,就匆忙告别,你家人能同意吗?”我望着地上的行李,看来他已做好准备。
“我若家有万贯,何必讨这个罪吃,又熬着相思的苦,”康世德叹道,“谁不想阖家团圆?”
“一起去吧,你准备下,我们就出发了。”坐在一旁喝茶的少卿摇头轻笑,“不过,你那车香料可得你自己拉。”
“这是自然的。”康世德十分高兴。
车马俱已准备妥当,阵势宏伟,长长的队伍前面有开路兵,接着是我坐的马车,少卿骑马,中间是囚车,后面是全副武装、手握重兵器的士兵。康世德的香料车混在队伍里面,有几分滑稽。
凉州刺史萧统和夫人携下属亲自送行,盛况空前。城中万人空巷,黑压压地挤在路边,观瞻这场盛事,饮罢杯中离别酒,登上马车,告别这座西域州城,踏上归途。
回邺城。
西域的一切,随着车辙,越来越远。那些快乐的,痛苦的,放纵的,悲哀的,已消散在大漠的沙砾之中。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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