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浪淘沙
第二日天未明,城外已经骂战不休,声音铿锵有力,直骂得城中人人都听得清楚,也真难为杨国忠,哪里找了这么个大嗓门。
霍开疆大怒,光着脚提剑就往城楼跑,边跑边大呼:“杨国忠,看本将军结果你!”亲兵一路提着鞋子和铠甲跟在身后,“将军,将军,鞋子!还有战袍!”
这一日玉门关在喊杀声中迎接来第一缕阳光,今日的攻击与昨天不同,步兵带盾前进,弓箭手在后面掩护,不知又从哪里找来许多明亮的铜器连成一片,借着阳光反射,明晃晃一片,城楼上的士兵看不真切,箭也失了准头,想来是梁弋的部署。
霍开疆见状,令人用投石机大量投掷石块,少用弓箭。待阳光不强之时,再用箭射。如此反复交替,倒也抵挡了一阵,只是城中石块消耗甚多。
直至日薄西山,此役仍未停,城中除了增添了无数伤兵外,没有任何利好消息。康世德十分悲观,叹息连连:“这可如何是好?如此下去,不到明日,我们就是阶下囚了。”
突听得一阵喧哗,有校尉浑身是血冲了过来,连灌几口水,一边喊倒:“快,快,搬箭上去,他们撑不住了!”
我赶忙也一起搬箭往城楼处跑,未到楼上,就听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定睛一看,却是梁弋的军队冲到了城下,却落进了霍开疆事先让士兵挖好的沟渠内,沟渠之上铺着浮土,外面看不出来,渠中却遍插利器,失足掉下去的,不死也少半条命,十分惨烈。
梁弋见状,下令退兵。
恐惧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今日是最后一道防线救了城防,那明日呢?明日谁又能救我们?
黏稠的血腥味充斥整个城内,夜里有哀哀的哭声,不知是谁家的儿子,又或是谁的情郎成为黄泉路上的新魂。
第三日,仍是这般恶战,城楼上堆满了尸体。大军有人爬上了城墙,双方赤膊战打得十分激烈。
过了中午,正准备休息,突然听到一声惊天炸雷似的响声,整个关内的人都愣了,紧接着第二声炸雷响起,有人惊呼道:“不好,他们撞城门了!”
城中顿时一片混乱,士兵们赶忙先充当人墙,抵在城门上,后面的士兵忙抬来粗大的横木挡在门口。城墙上的士兵疯狂地厮杀,好不容易才击退了敌兵。
日复一日的激战,玉门关白骨森森,血流成河,漫天卷起的风沙都是红色,罗刹地狱亦不过如此。
城中所备粮草和武器均已不足,霍开疆下令把所有的武器全部集中起来,集结成一支强力队,准备明日清晨突围。
城中哀鸿一片,霍开疆召集众人:“霍某明日要突围了,我带军一马当先,你们跟在我身后,待我撕开敌人的防线,你们就趁机跑出,不管来生是否有缘,今日战死在一起,也是我们的缘分!来人,拿酒来,我们一起干了!”
一口饮尽杯中酒,辛辣的味道直冲头。喝过各种各样的酒,却从未喝过诀别酒。壮士断腕,格外悲壮,一时无数滋味涌上心头。
几个月前在邺城,那个人抱着我说:后宫三千人,心里独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朕今生只看你跳舞。
十几天前,在阳关,我对那个白衣少年说:他日西陲平定,愿与君做个行商。
几天前,玉门关口,那个满目风霜的男人对我说:一定要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今夜他们不知道是否和我一样,看着天空的那一弯明月,心里惦念着彼此。只怕我死了,他们也是不会知道的。
四下悲声起,虽说是突围,到底只有青年男子才有活路,那些老弱妇孺全然没有指望。有人吹起了胡笳,悲切的哭声混着低低的胡笳声,十分凄切。
昔日楚霸王垓下之围,也似这般,乡音凄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项羽霸王一世,却只能乌江自刎。琵琶声响,声声错切,更勾得人心里无限悲凉。
霍开疆怒吼了一声:“别弹了,老子又不是项羽!就算老子是项羽,连虞姬都没有!”吓得弹奏之人忙弃琴而去。悲泣依旧,竟比刚才更加凄凉。霍开疆大怒,拂袖离开。
我见旁边有副战甲,身量大小倒与我合身。我套上战甲跳上城中最高的台,用力敲打鼓面,朗声道:“各位玉门关的将士们,爱丽珠儿此厢有礼!明日即是决战之日,小女子没有别的本事,在此为诸位一舞,权为诸位将士助威!”
说完,我拿起鼓槌咚地敲在战鼓上,接着连敲两下。霍开疆走过来道:“你下来,我敲鼓。”话音刚落,他就跳了上来,咚咚咚连敲三下。此人到底不辜负在西域这些年,居然很通音律。
我绷紧身体,跳兰陵王入阵舞1。鼓点急切,跟着鼓点用力劈杀。拔剑起舞,破军杀敌,步伐矫健有力,臂抖如疾风,剑舞得急切,英姿飒飒,我已不是一介弱女子,乃是百战百胜的兰陵王。
兰陵王入阵舞:讲的是兰陵王邙山大战的故事。当时北齐重镇洛阳被北周大军围困,北齐武成皇帝急调军队前去解围。在洛阳城外,北齐援军进攻,都被北周军队击溃,眼看就要面临全军覆灭的境地。这时,受命为中军将的兰陵王戴着“大面”,身穿铠甲,手握利刃,率领五百精骑,奋勇杀入周军重围,势如破竹,一直杀到洛阳城下。守城的北齐军队被困多日,不敢贸然开门,兰陵王摘下面具,城上的北齐军立即欢呼起来,打开城门,与城外大军合兵一处,奋勇杀向周军,周军大败。
一舞终了,微暼一眼,看到下面一扫悲戚之情,倒有几分战意,也不枉我穿着这么沉重的战甲跳这支舞。
脱下战甲,一身汗水湿透衣衫。换下衣服,推门而出,却见霍开疆站在门外,奇道:“将军怎会在此?”
“刚才的舞跳得很好。”他大手一挥,“激励了士气。”
“谢将军,”我淡淡一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他叹道:“想我霍开疆驻守边关这些年,从未遇过如此恶战。虽说将士为国捐躯,责无旁贷,我却死得这么窝囊,真是十万分不甘!”
一个士兵自暗处跑出:“将军,刚发现梁弋的军队有所行动,似乎在集结兵马。”
“这大半夜的,他集结什么兵马?莫非要夜袭我们?”霍开疆面色一沉,“快,你去叫张、王两个校尉去城楼上准备,一有什么异动,提前突围。”
从城门往下望去,月光下,梁字旗十分清晰,梁军正在集结队伍,只见月光下人影簇簇,不断移动,排成队伍,悄无声息。
霍开疆悄声对旁边的人说:“一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我先下去。”
他奔回将军府,四处收拾细软。想不到这些年他也没少搜刮,上好的翡翠配饰就有好几十件,还有几尊半人大小的玉石佛像,十分珍贵。拇指大小的南海珍珠穿成的一米多长的项链也有五六串,每颗珠子大小差不多,细腻圆润,非常难得。还有一个小锦袋,袋中装的尽是宝石,猫眼、琥珀、金刚石、红蓝宝石、孔雀石,满满当当,璀璨夺目,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红珊瑚,在离海如此遥远的沙漠,真难为他怎么弄到手!数不尽的香料混堆在一起,有蝉蚕香、麝香、茵犀香、石叶香、百濯香、荼芫香、返魂香,还有熟悉的龙涎香。我翻开那堆香,霍开疆暼见了,边收拾手中的黄金边说:“你若喜欢,都拿去。”
“霍将军,想不到你竟然开了如此大的香料铺子呀。”我拣起两块香料用力掰开,这里的香料都没有好好存放,混在一起,但是香料破开的那一刻,依然满屋飘香。果然是上等的好香料。
“前年有个香料商人,打我这里过,不料横死了,这些东西就收在这里了,日子久了,我也忘了。”他继续翻拣着紧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味道实在太冲了,我原来打算都丢了的。”
我笑道:“将军,这些香料卖到邺城,可值好些银子呢。”
“哪里有哪些个闲工夫,”他拍拍手中的黄金,“这才是真家伙。”
我看着他忙碌得紧,摇头道:“将军,你此时还尽顾这些黄白之物,我看将军还不如别做将军了,不如和康世德一样做个商人倒本分。”
“你懂什么!”他瞪我一眼,“这些才是立世的根本!”说完,又抓起一把金币塞到袋子里面。
出了将军府,摩拳擦掌的兵士们正在准备突围,扎紧身上的伤口,灌满水袋,手上的武器磨得更锋利。背水一战,非生即死,数千条人命可能在转瞬之间化为新泥。
可怜这些将士,一心惦念着能突出重围,再回头拯救玉门关,而他们的将军此刻却在自己的宝库里面收拾细软,惦念着那些身外之物。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寻到康世德,他正努力跟身边的一个士兵学习刺杀术,梦想着也可以逃出生天。见我来,忙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套盔甲和长剑:“爱丽珠儿,你快来一起学,我们好突围出去。”
我推开他手里的东西,坐到一旁,他见我精神不佳,也停了手里动作问我:“爱丽珠儿,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倦了。你接着练吧,我去睡觉了。”我站起身来。他忙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睡得着吗?赶紧多练剑,明日好突围啊。”
我不理他,径自走开了,他跟在我身后追了两步,那士兵不耐烦地说:“你还练不练?不练我教别人去了。”他又转身回去,“怎么会不练呢,我给了你足足一两黄金呢!”
再次走上城楼,守城的卫兵还在盯着梁弋的兵马,整个军队做出如此大的行动,却悄然无声,井然有序,真令人佩服。我又想起了卢怀义说的话,以王猛之力对付梁弋怕是十分不易呢!
不知道王猛现在何处,若是他真在此,知道我困于城中,不知会不会救我呢?
天边泛起青灰色,云海怒涛之后,一抹鲜亮照亮天际。
再舞一曲吧,为玉门关,为死去的魂灵,为即将踏上的黄泉路。
突听身边的士兵喊道:“梁弋的队伍撤退了,快去,报告将军!”
定睛一看,果然插着梁字旗的大军开拔了,向相反的方向急行。如此匆忙,莫非他军营中出了什么大事?还是嘉峪关出了什么事情?
不及细想,霍开疆已然到了,看到城下梁弋军队撤退,哈哈大笑:“这梁弋,总算知道老子的厉害,走得好,走得好!”
“城下还有杨国忠的队伍呢,玉门关之围尚未解除。”我指着城下的大军,打断他的话。
他拔出手中剑:“杨国忠那老小子有什么可怕的,且看本将手段如何!”
霍开疆放弃了突围的计划,转为反攻。梁弋撤军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全城的人,人们顿觉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霍开疆连敲三下鼓,响声震天:“明日,我们就拿杨国忠的人头祭奠我们死去的弟兄!弟兄们,跟我上啊!”
吱嘎嘎的投石车又被装满了石块准备往城外投掷,弓箭手们也紧紧地排成一排,随时准备进攻,然而杨国忠却不打算进攻,远远地围住城,就地扎营,打算耗死我们。
抛出的石块,射出的箭,皆落不到杨军之处。霍开疆召集众将领商讨,张校尉说:“不如我们打开城门直接杀出去。”
“胡说,你的脑子被鹰叼去了吗?”霍开疆大怒,“你冲出去看看,还没到杨国忠面前早就成了箭垛子了!”
“那他们都不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们得活活被围死。”
“得想个办法引他们过来。”霍开疆皱着眉头,张校尉说的是实情,如今玉门关是无论如何再也守不下去了。“若我们打开城门,引他们来攻,也是个办法,只是我们的伤亡太大了,我们如今人困马乏,粮草和武器都稀缺,不能再拿兄弟们的命去冒险了。”
“将军,”我上前道,“我有个法子,可以让杨国忠的队伍前移,并且不耗我们一兵一卒。”“快说!”霍开疆急切地拍着石鼓,“都什么关头了!”
“将军,你只要舍得库中宝贝,我可以保证杨国忠的队伍一定会过来。”我微微一笑。
“你说说,你用什么法子?”他有些迟疑。
“诸位,”我走出营帐,对外面的人喊道,“今日将军愿舍全部身家保全玉门关,请各位记将军这一情分。”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我是何意,却也配合:“若有他日,一定要以身报答。”
我直奔霍开疆的宝库中,抱起那株半人高的珊瑚直奔投石车,令士兵把那株珊瑚往城外抛去。投石兵看看我,又看看那株红珊瑚,不敢下手:“这个,我先汇报将军。”
“好生啰嗦,让你抛就抛,将军是同意的!”我见他不肯动手,抓住那个机关用力一拉,那个鲜艳夺目的红珊瑚便划破天际,直飞向城外。
那灿烂的红色令整个关内仰头静观,屏住呼吸,这样大小的红珊瑚可是无价的宝贝。霍开疆十分懊恼,“我的珊瑚!你干什么!”
我嫣然一笑:“将军不是说过,只要救得了玉门关,便舍得宝库内的宝贝吗?再说了,这玉门关内如此多商贾都答应过了,今日有救,他日定会回报,你还怕没有比这更好的?”
未等他再多言,接着把那十多串珍珠项链、翡翠玉石的配饰亦往城外抛去,一连抛了数十件奇珍异宝。城楼上的哨兵飞奔报道:“将军将军,杨国忠的军队过来了!”
霍开疆令众弓箭手速速布防,躲在墙垛下,不可露面。我让那投石兵调整射程,把珠宝往近点的地方抛,拿起那袋装满宝石的锦袋往城楼奔去。
只见杨国忠的部队已经有些涣散,都往城楼附近走来,不少人俯首拾取那些珠宝,开始还有些犹豫,见其他的兄弟已经拣起那些昂贵的珠宝,都按捺不住心里的渴望,开始疯狂去捡宝贝,为了抢夺某一串珍珠、一块翡翠,大打出手。整个部队已经开始混乱,杨国忠连连呼喝都不起作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多少士兵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珠宝,又在眼前,焉有不拾取的道理?
我打开那个锦袋,只轻轻一挥,刹那之间无数宝石如无数流星划过,阳光之下璀璨夺目,最后落进沙地。
杨国忠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宝石落在城墙根下的沙地里,疯了一般,直奔城下抢夺,你争我抢,全然忘记其他,手里的武器正好用来对付与自己抢夺宝贝的人。
一片厮杀之声,城楼之下已然大乱,霍开疆一声令下,石块和弓箭齐飞,瞬时鲜血四溅,哀嚎一片,军队混乱。
张校尉打开了城门,数千玉门关将士大声呼喝冲了出去。
只听呼喝之声冲破天际,万马奔腾,刀光所过之处,尽是尸首。城楼之上,箭雨齐飞,直杀得杨军个个求饶,丢盔弃甲。
杨国忠见情况不妙,也顾不上许多,只带着亲卫军队慌忙逃跑。霍开疆哈哈大笑,连敲着城楼上的战鼓,大喝道:“谁把那老贼拿来,就是我的副将!”
听到这话,无数将士奋力追击,尘土飞扬,烟尘滚滚,数支队伍从三面夹击杨国忠,杨国忠见大势已去,只得乖乖做了俘虏。
得胜的将士骑马刚入城门,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无数人夹道欢迎。人人额手相庆,喜极而泣。很多人边绕城跑边喊:“赢了!我们赢了!”无数歌舞伎聚集在广场中心载歌载舞,有些歌者已经开始传唱赞美霍开疆的歌。
所有的将士都是功臣,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最高的礼遇,艳红的葡萄美酒肆意抛洒,尽情欢歌,结下鸳盟的,再也遏制不住心底的高兴,在人群之中紧紧拥抱。
劫后余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庆幸的了。那拯救之人,就是神。霍开疆被抬起来,绕城游行,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赞美之声。这个说:“多亏了霍将军,我们才可以活下去。”那个说:“霍将军是天上的星宿落到人间,特意来拯救我们的。”
霍开疆实在掩饰不住自己得意之情,砰砰敲起鼓,敲的是将军令,数名将士以鼓声相和,只听这边鼓声刚落,那边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穿云裂帛,动人心魄,激荡的鼓声响彻玉门关。
我含笑坐在泉水边的胡杨树下,胜利的鼓声令人忍不住想要踏乐而舞。我掬起两口清泉,甜美甘醇,很想好好睡一觉。这些日子,很疲倦。
路过广场时,见杨国忠已经被绑缚在广场中央,有两个士兵把守,四周围满了人,任由人唾骂,只要不是伤到杨国忠的身体,概不拦阻。那杨国忠倒也忍得,一概不理会,咬牙不言。他见我走过,眼里露出几分惊奇:“你……你……”
“你喊什么?”看守的士兵顺手推了他一下,“给我老实点!”
此人此生怕是从未落到如此田地,受千夫指,万人骂。想想死去的姐妹,那些被赶去修佛窟的石匠、画匠,还有在他搜刮下渐渐黯然的敦煌。这样的人,即使是供养再多,佛祖亦不会原谅,更不应该进入佛国。
康世德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爱丽珠儿,你不去庆祝,却在此地做何?”
我笑道:“如今玉门关已守住,你作何打算?”
“我想明日一早就走,去凉州老家看看,霍将军说了,那十个美人不要了,以后我只要从玉门关过,一律不收我的赋税。”他满心欢喜地搓手。
“这么好的条件,不去多赚两笔,却着急回家?”我取笑他,“你这个铁公鸡如何转性了?”
“不瞒你说,经过这次战争,我觉得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命都没了,要许多金银又有何用?”他一副彻底醒悟的样子。
“如此说来,你倒彻底觉悟了?”我不信,闻见他身上有点香料味道,“那你身上为何还有香料的味道?”
“话说回来,活着嘛,没钱不行。有钱才能好好活着,不是么?”他轻声哂笑。“霍将军赏的,他一男子拿此物无用,我拿去也是为他分忧嘛。”
我笑道:“也亏你说得出口,那些香料我见了,能换不少银钱呢!”
康世德嘿嘿直笑:“自然不会亏了姑娘的。说起来,今日姑娘怎么会想到这么个缺德的法子?”
“这还得多谢你啊。你若是那铁公鸡,那杨国忠便是那宝石做的公鸡,他的手下又岂有区别。”
“如此说来,我岂不也是有功之人?”康世德突然想起来:“对了,霍将军要见你。”
这个守财奴莫不是和我秋后算账来了?忙对康世德说:“你只说没见过我,明日一清早,你带我一起出城便是。”康世德有些疑惑,犹豫着答应了。
直到月上中天,玉门关依旧歌舞不休,酒香四溢。将士们都喝得酩酊大醉,也有的三五成群为死难的兄弟祭酒洒泪。据说霍开疆那夜整整喝了十八壶美酒,几乎醉死,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敬酒。他醉得连路都走不动,最后在城东的酒肆内酣眠直至中午。
第二日一清早,康世德就套上双辕马车到将军府里面去装香料,他用小锦袋分装好每种香料,使其香味不混在一起,又将表面黏在一起的香料,一个个分掰,分类装进袋内。我几次催促,他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宝库。走之前,还在地上拈起一块香料,见我瞪着他,忙把香料塞到袖子里,讪笑道:“这可是上等的百濯香。”
“你总有一日,也得贪死。”我接过他手中的香料袋子,“快走吧,按你这样的速度,明日我们也出不了玉门关!”
好不容易才拉着康世德出了将军府,往玉门关外走。走至城门换文牒时,守城的卫兵上下打量我一番,把文牒扣了下来,对康世德说:“你可以走了,这位姑娘不可以走。”
“这是为何?”康世德忙问那士兵。士兵把康世德的文牒塞到他手里,并不回话,径自对我说:“姑娘请随我去将军府。”
霍开疆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对康世德说:“你先走吧,我去将军府。”
康世德断然拒绝,“那不行,我陪你同去。”
“你若和我同去,万一将军大怒,把我关起来,你和你这些货物可都出不了玉门关了。”我道。
“姑娘说的什么话,虽然我康世德是一介商人,但是也不至于眼里就只有钱财二字,若没有姑娘,我康世德怕是早已化成玉门关的冤魂了。”他从士兵手中拿回文牒,“今日说什么,我也要和姑娘同去。”
“那好,”我见他决心已定,便不再阻拦。
从城门守卫旁边走出一名士兵,领着我们去将军府。看样子,霍开疆担心我不去,专门派人在此候着。
霍开疆坐在石榻之上,手里拿张丝绸帕子按在头上,宿醉刚醒。“抓起来!”几个亲兵冲过来,三两下扭住我们,转瞬之间,我们成了阶下囚。
“将军,这是干什么?”康世德喊起来。
霍开疆开口说道:“爱丽珠儿,你到底是谁,快说!”
“小女子是纳兰珠的丫鬟,将军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心头陡然一紧,莫不是他知道了离间之事?
“我霍开疆虽然是个大老粗,却也不是个瞎子,你通身没有风尘之气,还有些机智。屈身做一个舞姬的丫鬟,除非是你有意隐瞒什么,或者你根本不是什么丫鬟!”
“将军,你莫不是心痛那些财帛?所以变着法来套我。”我笑得轻松,以伤痕之面面对他,“爱丽珠儿如此模样,莫说将军不喜欢,就是流落风尘,也不会有哪个客人看中,只能做个丫鬟,做点粗重活,那场面上的巧盅儿几时能轮到我这样的丫鬟。将军问我有何隐瞒,问康世德便知,我自幼被卖到敦煌,这些年一直在敦煌,这还是第一次出来。”
“巧言令色,”霍开疆拿眼看我,“又有十分胆色,若不是这次玉门关危机,本将还真没发现。莫说整个敦煌不会有你这样的丫鬟,怕是整个西域也不会有你这样的女子。你到底来自哪里?来我玉门关究竟有何目的?”
“将军若真是认为珠儿有罪,即便我再多说,又有何意?”我轻笑道。
“把她带下去,”霍开疆眼里闪过一线杀机,“康世德,你留下来,本将军有话问你。”
康世德面色如土,虽然勉力支持,但早已不支,绝望地看着我。边关戍将向来都有生杀大权,他害怕也是自然。
未走远,就听见康世德的哀嚎之声。
我被关进了玉门关的大牢,康世德被丢进隔壁的监房,遍身伤痕,面目淤青红肿。我有些不忍,说道:“适才你听我言,离了玉门关多好。”
“姑娘放心,”他躺在地上,勉强挤出话来,“我康世德虽然是个商人,却也是明大义的。姑娘救过我,我不会害姑娘的。”
“你伤势如何?”
“还挨得住。这霍开疆真不是人,过了河就拆桥,若不是你,只怕这会玉门关早就被踏平了。”康世德愤愤不平。
“少说两句吧,”我见他痛得厉害,“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留点力气吧。”
直至第二天中午,也未见到霍开疆叫人提我,只听见外面喧哗阵阵,又有些断断续续的厮杀之声,心中好生疑惑,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突然牢狱的门被撞开,只见一小股亲兵杀进来,占领了整个监牢,吆喝着让狱卒把狱门打开。
吓蒙了的狱卒慌忙挨个打开所有的牢门,呼喝我们出来列队,一时囚牢中间站满了人,不知是何意。
领头的挨个看,问所犯是何罪,囚徒们慌得不行,忙不迭地交代。他走到我面前,有几分讶异:“居然有个女囚,你所犯何罪?”
我欠身行礼道:“民女犯不明之罪。”
领头的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一个小兵说:“你去报告刺史大人,就说牢里有个女人。”
刺史?我微微低头,发现那人的腰带上绣有一个“萧”字。莫非是凉州刺史萧统?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一会那士兵回来报告:“刺史大人有令,让把那个女人带过去瞧瞧。”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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