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帝王心
马车内铺设得非常豪华,谢夫人打定主意要让少卿满意,不惜本钱。车身宽大舒适,铺满了厚厚的天鹅绒缎子,落脚无声。内设一张活动大床,上面堆的是苏绣锦缎的蚕丝绒被,舒适宽大,可以睡卧两人。另有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珠钗花钿,还有干果话梅零食,又有几壶葡萄美酒,竟还配了几件可供消遣的双陆棋、孔明锁。还有两本《春秋》、《左传》,想必是给少卿看的。
我掂起桌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心里暗笑,谢夫人到底是花了多少工夫,才让萧统忍痛割爱的?
“累不累?”少卿掀开车帘问我,“这段山路崎岖,不知道车子里面是否颠簸?”
“一点也不,”我摇摇头,“车子里面丝毫不晃,如履平地。”
“那就好,”少卿放下帘子,“一会到了驿站,再好好休息。”
一路很顺利,十分平静。谁也没有胆子去惹这样的一支军队,不几日就到了安平驿馆,我曾为少卿跳过醉舞的地方。那时,我衔酒杯为他而舞,他为我击节而歌,何其快意。如今人喧马嘶,十分喧闹。我们的队伍塞满了安平驿馆的各个角落。
我下马车时,少卿正在安排夜里守夜,见我下车,忙让人搬椅子让我坐,我摆手拒绝:“这么多天都坐在马车里面,再这样下去,怕我到了邺城也不会跳舞了。”
“再过两日就到邺城了。”少卿上下打量我,笑道,“真的不会跳舞了吗?”
我伸伸腿,轻轻抖动一下臂膀:“看上去,还是天下第一舞姬嘛。”
少卿大笑:“你几时变得如此厚颜了。”
垂下头,低声说道:“你几时送我回宫?”
少卿不再笑了,背过身去不说话。
他忘了吗?还是假装忘了?我还是邺宫的皇上最宠的鄢美人,我必须回宫。
那些在大漠时说过的疯话、傻话,都随大漠的风散了。
邺城在望,我又是那个千娇百媚的鄢美人,不再是公子少卿最宠爱的西域第一舞姬爱丽珠儿。
进邺城时,我在马车内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外面的喧哗声都听不见,静静地躺在马车内。只觉得很倦很倦,好像积攒了几世的疲倦瞬间袭来,令我睁不开眼。
阵阵荷香夹在清爽的风里徐徐而来,那风温柔得像情人的怀抱,不似那大漠里刚硬的风,加着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热烈得让人窒息。
我睁开眼,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明黄色的锦帐,松软的苏绸菊花枕,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庞,愁眉深锁,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想开口,他无限惊喜,一连声唤道:“梅雪,快,叫御医!”
梅雪忙唱喏奔了出去,倚月阁顿时一阵骚动,都在传递着最新的消息:卧病半年的鄢美人醒了。
“你总算醒了,”慕容白舒了口气,“少卿送你进宫的时候,你一动不动,像要永远睡下去一般。”
我挣扎着要起身:“臣妾有罪,让陛下担忧了。”
慕容白按住我的手,“是朕不好,朕不该让你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伸手抚摸我的脸,“朕担心你,离开朕的这一百六十三天,朕每天都想你,挂念你。”
一百六十三天,原来我都离开邺城这么久了。
“御医到了。”梅雪在帐外回禀。慕容白挥手道:“快传!”
陈御医畏畏缩缩地进来,先行跪拜之礼,再为我诊断,大约是慕容白在此,他很紧张,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把完脉后,恭敬回道:“美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喜了,老臣恭喜圣上!”
一席话如惊雷一般炸在倚月阁,惊得四下寂静无言。
“你说什么?”慕容白松开了我的手,冷声问道,“再说一遍。”
“美人她,身怀帝裔。”陈御医头都不敢抬。
“你退下吧。”慕容白的声音冷得像三九的寒冰。
他走了,我依然躺在床上,梅雪满面愁容:“美人,你怎么会?唉,这可怎么是好?”
我冷笑一声:“怀孕?我都不知道我怀孕了。”
这些日子里,虽有倾慕之心,却无越礼之行,发乎情,止于礼。
想不到我一回到宫里就有人暗算我。此人好生厉害,不但知道我出宫之事,还巧妙地栽我个红杏出墙的罪名,虽然换个御医也许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但是却在皇上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病根。原本他的心里应就不踏实,如此捅破了这张纸,倒似做实了一般。如此不但慕容白会对我心有芥蒂,也会对少卿心怀恨意。说到底,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有染呢,何况他还贵为帝王。
“我不在的时候,宫里发生了什么?”我打起精神坐起身来。
“开始的时候,各宫的主子们都派人打探消息,也有人送些药汤、膳食,一律被奴婢挡了回去,后来各宫的主子们都要亲自来探望,奴婢实在是抵挡不住,皇上就下了圣旨,谁都不让来看美人。”梅雪回道,“本来消停了一阵子,只有皇上每天都来这里转转,有时候也在此安歇。这中间确实有些人变着法子打探美人的消息,但是奴婢都给打发了。”
“这么简单?你确定没人知道我出宫的消息吗?”我实在难以置信。
“奴婢发誓,确实没有走漏过一句风声。”她跪了下来,“奴婢虽然不才,但是对于这后宫的规矩是清楚的,妃嫔出宫是死罪,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泄露这个消息。”
“你起来,”我伸手扶她,她慌忙起来扶我,“美人担心身体。”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推开被褥,“我不过是吃了些安眠的药,睡得时间久了点而已。”
为了防止其他人发现我出宫,少卿让我服用了安眠的药物,再与其他贡品等一起送入宫内。
没想到,我睁开眼后,所面对的是这样的局面。这深宫,真是令人无比厌倦,处处都是陷阱。
外面的荷花开得茂盛,袅袅娉婷,竟然又进夏了。“梅雪,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五月初一,快到端阳节了,美人。”梅雪扶我坐下,“我给美人上妆。”
“不必了,皇上今天不会来了,给谁看呢?”我摇摇头,铜镜里面,印出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又要到端阳了,去年此时,我以一舞倾倒慕容白,成为倚月阁的主人,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今年此时,我刚回到宫内,就有人给我下了套,看着不高明,却用意极狠,少不得还要打起精神应付。
“宫里添了什么人没有?”我梳着蓬乱的头发。
“添了些宦官,”梅雪见我梳得不耐烦,“美人,不如奴婢替你沐浴,驱除霉运。”
“也好。”我放下梳子,她吩咐小宫女打水,又亲自去准备皂角、猪苓等沐浴之物。
水汽氤氲,我躺在水桶里面,长发披散在桶外,梅雪帮我梳洗,用猪苓皂角一层层地揉搓,一边低声向我诉说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皇上身边的宦官犯事了,换上了新的宦官王丰收。德妃娘娘最近有些失态,时常在皇后面前失语,皇后很不悦。半年来,每日膳食一切都是如我在时一般,还有汤药定时有专人送来。
我撩起头发,问道:“这些药汤和膳食你怎么处理的?”
“药汤全部倒了,膳食每天都收纳好,再行丢弃。这些都是奴婢亲自去做的,应该没人看见。”
“你把所有的全部丢了吗?”
“不是,奴婢按美人的习惯,只丢了美人爱吃的,大概日常所进食的量,怕引人怀疑,一些所谓的医嘱里面所避讳的,奴婢也一一避免了。”梅雪取绸巾包住我的头发。
“医嘱?”我有些疑惑,“御医时常会来吗?”
“是的,时常来,奴婢斗胆冒称美人让御医医治。”
“是哪个御医来的?”我坐起身,“是不是今天那个陈御医?”
“一向都是他来,”梅雪扶我出浴桶,“美人担心?”
“怕是他早就知道我不在宫内了,今日故意说我怀孕,怕是早就打好主意,只等着我回来。”顿时明白了。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明知道一定会揭穿的。”梅雪略感奇怪。
“后宫女子有孕,血统毋庸置疑,然而他知道我出了宫,他这个误判就是为了给皇上吃心药。即便皇上震怒,也不便太责罚于他,毕竟我出宫之事原就是个秘密。他主意打得好,大不了判个误诊,赶出御药房,也就脱了干系。”我丢开梳子,好生厉害的谋划,“所以我不能辩解。”
桌子上放了碗药汤,闻上去有些酸苦的味道。还有几盘开胃的果品,我指着桌子笑道:“这也是陈御医嘱咐的吧?哼,都是些开胃的药,戏做得真足。怕别人不知道他已经老眼昏花,不适合做御医了。”
掌灯时分,皇后来了,她屏退左右,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神情古怪。我低头行礼,她摆手:“不必了,你连这后宫都敢出,眼里还会有本宫吗?”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是奉命出宫,与公子一起查西域边关谋逆之事。”我低头说道。
皇后怒不可遏:“本宫错看了你,你很有胆略,不是个没主意的人。本宫问你,孩子是谁的?”
我苦笑道:“根本没有什么孩子,陈御医编出来的。”
皇后脸色微变:“你说这是个局?”
我点头,皇后沉吟了半晌:“如此说来,是要和我们段家为敌了?”
“娘娘所言极是,臣妾很担忧公子。”我低声答道。
“本宫听说德妃的父亲押到京城了?”皇后转言问道。
“是,杨国忠所犯乃是欺君和谋逆。”
“哼,这就是你们这半年的成果?”皇后冷哼一声,“如今被人暗算,真是得不偿失。你打算怎么办?”
“臣妾想见一见陈御医,”我说,“另外想找个御医证实臣妾并未有喜。”
“陈御医,本宫也要见他,证明你没喜容易,只是皇上的心结不容易解。”皇后叹道,“少卿为什么偏要和你去西域,在邺城待着多好。”
“皇后娘娘放心,臣妾会还公子清誉的。”我说得干脆利落,“绝不会连累公子和淮阳王。”
“你已经连累了,”皇后冷冷说道,“少卿是本宫唯一的弟弟,他若有事,你脱不了干系!”说完,她站起身来,“后宫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记住,女人就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要做男人的事情。此事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皇后走后,我心中烦闷,走至水榭,映月湖上影影绰绰飘着几盏荷花灯,不知寄托着谁的希望。忽又想起敦煌放那盏河灯时少卿帮我插上那根簪子,他说,此生一定要佑护我,不惜此身。
手心里还是那根素银簪子,只能自己绾发插簪,终究在这深宫里,只能靠自己。
“美人,不好了,”梅雪匆忙跑进来,“陈御医上吊死了。”
“几时死的?”我觉得有些不妙。
“离开我们这里,刚回家后就吊死了。”梅雪有些慌张,“皇后娘娘刚派人去问,结果说是已经死了。”
“留下什么没有?”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皇后娘娘派人问了,检查了所有留下的物件,什么都没有。”梅雪十分肯定。
“他刚回去的时候,没说什么话吗?没什么异常反应?”
“说是回去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留了句话,让他儿子赶紧回老家。”梅雪想了想。
“他老家是哪里的?”我站起身来,此事不知还有什么隐情。
“听说是豫章郡的,奴婢也记得不真切了。”
豫章?郑少鹰是前朝的豫章郡王,德妃的母亲是现朝的豫章翁主。此事莫不是有什么联系?
塘报:军事情报。亦指专职传递紧急军情报告的人。本书中指的是军事情报。
杨国忠和郑少鹰都知道我和少卿关系密切,只是杨国忠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除非德妃告诉她,我在敦煌期间,他是一定不知道的。至于郑少鹰,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要除掉少卿,也带上我?若真是想连我一起灭口,他在宫里的内应是谁?那个得知我的行踪,并且告诉王猛的人,一定是前朝的老臣,在宫里还有他的内应。
“美人,不早了,安歇吧。”梅雪见我久立不动,上前来扶。
“梅雪,倚月阁的人没有换过吧?”我闭上眼回忆,四个小宫女,四个宦官,其相貌行为似乎都无不妥之处。
“没有换过,这八个人都很规矩,奴婢怕出差错,所以来时个个都调查过。”
“你之前是不是说皇上身边换了新宦官?是什么时候换的?前一个人犯的是什么错?”
“大约是美人你离开后三个月换的,前面的那个人偷宫里的东西,被抓到,撵了出去。就是被这个新换的宦官王丰收抓了个现行,听说皇上十分震怒。”
“他偷了些什么?”真是蹊跷。
“好像是些首饰,在他的住处查到的。”梅雪有些奇怪,“美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首饰珠宝,宫里的主子们打赏的时候喜欢用。他是慕容白身边最红的宦官,送他这些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王丰收,他怎么有胆子去抓慕容白身边最红的宦官?
第二日清早,我让梅雪去传陈御医的儿子进宫。他的儿子陈佩乐亦在御药房当值,资历尚浅,不够为贵人号脉。
陈佩乐一身素服进来,二十上下,面容疲惫,沉默悲伤:“微臣叩见美人。”
“不必拘礼,今日请你过来,想请你为我号脉。”我歪在床上,免了他的礼。
“微臣资历尚浅,不敢为贵人号脉。”陈佩乐不敢抬头。
“不必自谦,你父亲在这宫里,没有替哪个贵人号过脉?人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号个脉不是什么难事吧?”我悠悠地伸出手,“请吧。”
陈佩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来替我号脉,半晌不开口。
“怎么样?你父亲说我怀有帝裔,你看这脉象如何?胎儿可好?”我看着他,他脸色难看,扑通跪下,半晌挤出一句话,“微臣学艺不精,号不出来。”
“是吗?御医房几时如此宽松了,连个普通的喜脉都号不出来的人,也可以混在里面?”我冷笑一声,“我劝你实话实说,这后宫里面,子嗣之事大如天,别引火上身。”
陈佩乐沉默了半晌,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美人并无身孕。”
“很好,”我点头,“你父亲为何说我有身孕?”
“可能是他年老昏花,一时糊涂。”陈佩乐艰难地说,“昨日老父已经心觉愧疚,为了谢罪,已经自裁了。”
“真的是自裁吗?”我坐起身来,梅雪过来为我摇扇。
“美人这是什么意思!”陈佩乐抬起头来,既惊又怒,“家父已经谢罪了,美人为何不依不饶?”
“我怕某些人已经身在悬崖边,还不自知。”我看着他,“你父亲真的会号错脉吗?真的是自裁而亡吗?你认真检查过你父亲的身体吗?”
陈佩乐满脸惊疑地看着我:“美人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挥手,“你下去吧,今天你号脉之事,别人问起,就说是请平安脉,脉相平稳。”
他还想说什么,我示意梅雪拿了一百两银子给他:“回去厚葬你的父亲。”
陈佩乐走后,我对梅雪说:“这几天,她们送来的礼物都收下,给我放好。”
梅雪点头称是,又问道:“美人,现在做什么?”
“去见一见王丰收。”我照了照镜子。
沿着倚月阁往北,就是摘星台,从摘星台再往西走,就是慕容白所在的上阳宫。一路慢行,宫花遍开,姹紫嫣红十分好看,时常见到三五个小宫女挤在一起采摘鲜花,或佩或玩,笑逐颜开。天气渐渐炎热,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团扇,倒是别致一景。这满宫的呖呖莺啼,千娇百媚,应该是所有向往帝位的男人们的重要目的之一。
我看看手里的扇子,心想,我不过是一把扇子,只不过是秋凉后的扇子。汉朝班婕妤,曾写过《团扇歌》,此刻想来真是十分贴切。
未到上阳宫,远远见到戒备森严,不便再多行。梅雪找个小宦官去递话,未多时,一个身形壮硕的宦官走了过来,口称是王丰收。我微微暼他一眼,此人看上去憨厚老实,目不斜视,看上去非常普通,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细观其眼,竟然是一双丹凤眼。
“美人请回吧,上阳宫未有召唤,后宫女子不得入内,想必美人您是知道的。”王丰收并不行礼,说话也丝毫不客气。
“麻烦通传下,就说鄢美人今夜请皇上来倚月阁。”我细看他的脸,他神色倨傲,面不改色。
“美人先请回吧,皇上此刻正在审要犯,估计今天要到深夜,您还是别等了。”王丰收说。
我微微跺脚,恼怒道:“皇上说好要来看我跳舞的!”
王丰收见状笑道:“这天气暑热,美人不如多休息的好。”
一路回去,心里一直思量王丰收,他既不认识我,为何面色异常?他说慕容白在审要犯,莫不是霍开疆和杨国忠?
“鄢美人!”突听一声暴喝,抬眼望去,竟然是德妃。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满脸愠色:“你生了半年的病,连宫里的规矩都忘记了吗?”
“德妃娘娘恕罪,青漪刚才一时走神,未能及见娘娘,请娘娘见谅。”少不得行礼。
“看不见?本宫看你是故意藐视宫规,你刚才去哪里了?”德妃冷哼一声。
“上阳宫。”抵赖不过去。
“好大胆子,你连上阳宫都敢闯!”德妃十分气怒,“本宫看你太欠管教!今日我就替皇后娘娘好好教训你一下。”她的手伸了过来,我心里一惊,想不到她居然敢动手。
“美人做错事情,自然有本宫管教,不劳你动手。”皇后的声音突如其来,倒救了我一命。四下慌忙行礼,皇后走了过来:“你说她目无尊卑,擅闯上阳宫,那你呢?”
德妃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臣妾知罪。”
“不要以为自己有了帝裔,就有恃无恐。不过是个孩子嘛,女人都会生的,如今鄢美人也有了身孕,你若伤了她腹中的孩子,怕是皇上也不会轻易饶过你。”皇后走过来扶住我,“德妃,你的父亲犯了大罪,如今自身难保,奉劝你一句,不要再生是非,否则,你只怕是神仙也难救。”
走到映月湖边,皇后屏退左右,对我说:“少卿把所有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我想暂时隐瞒这个消息。我让陈佩乐回去检查他父亲的尸体,另外我也想查查王丰收的底细。”我看着湖里。
“少卿说,你救过他,他让本宫好好照顾你。”皇后突然变了口吻,“我们年幼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是本宫一手把少卿带大,他虽然是本宫弟弟,却也似本宫的儿子,我们感情一直很好。这次你们去西域,险象环生,你能冒死救他,本宫很感动,谢谢你。”
“不敢。”我低头,心里却想起那日在阳关外看见他时,他抱着我,说真好。
“青漪,本宫很后悔引你入宫,早知会有今日,倒不如当时……”皇后犹豫了一下,我连忙道:“青漪绝无怨言,如今在宫内有娘娘照料,也是青漪的福分,至于其他,不敢妄想。”
“也好,”皇后点点头,“宫门深似海,进来不容易,出去更不容易。不心存妄想最好,有了妄念,这日子更难熬。”
我看着映月湖上的荷花沉默不语。
“王丰收和陈佩乐的事情,本宫会替你料理,只是这个假孕和皇上的心,你得靠自己挽回。”
“皇后娘娘,青漪问一句不该问的:您爱皇上吗?”我看着她。
皇后微微笑了:“后宫的女人,都爱皇上。”
后宫的女人都爱皇上,爱的是皇上,爱的是那高高在上的权力和荣华富贵。谁又在意皇上究竟是谁呢?
回到倚月阁就看到一大堆贺礼,宫里的习惯,虽然心里恨不得食其皮肉,表面上还是亲睦姐妹,若有妃子有孕,各宫都会送贺礼,若那有孕的女子是皇上宠爱的,贺礼更是断不能轻少,也为自己谋点后路。
我见到其中有件香料盒,打开一看,是盒麝香:“这是谁送来的?”
“这是王美人送来的。”小宫女答道。
我拿起那盒麝香,心里暗暗回忆王美人的模样,眼角有颗泪痣,看上去文静娴雅,可惜心里也不老实,麝香滑胎这样的手段也敢明面上用。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回美人的话,都在这里了,除了德妃娘娘,其他各宫都送了东西。”
我一件件看这些东西,各人心情尽在其中,有麝香这样的明害之物,也有勉强表达恭贺之意的如意、长命锁,没什么特别之物。看来这个王美人不但深信我有身孕,还想除而后快。
收了东西,心情很烦闷,天气很闷热,隐隐有些雷鸣之声。我走到水榭,只见远处浓云密布,闪电如游龙,划破天际。
梅雪很着急,拉着我进屋:“美人担心,云层之上有龙,凡人要是见了真身,是要被摄走的。”
“你先进去吧,我要见见真龙。”我推开梅雪。风刮了起来,刹那间,湖面荷叶翻滚如浪,荷花在荷叶浪中翩舞,倒有几分高洁。
我举起手里的团扇,吟唱那首《团扇歌》: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荚笏中,恩情中道绝。
手执团扇,边歌边舞,手中团扇或遮面,或挥,做出寻扇、做扇、挥扇、弃扇,一时大风起,衣袂飘飘,狂风急雨倾盆而下,闷热转瞬之间变成透凉的风扑面而来,我冷然丢弃手中的扇子。
“你说让朕来看你跳舞,就是为了讽刺朕吗?”不远处传来慕容白的声音,我转头望去,那把扇子刚好落在他的面前。
“臣妾岂敢。”我施礼,他走了过来,坐在回廊上。梅雪忙道:“陛下,上面打雨了,潮湿,不能坐。”
“全给朕退下,没朕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他目光犀利,待所有人走后,他坐下来,隐隐有怒气,“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大漠闯得,玉门关大战你都敢站在城楼抛撒珠宝引诱杨国忠的部队。你有什么不敢?你很敢!”
他身上一股浓浓的酒气,想是喝了不少。“你很了不起,你是西域第一舞姬,人人都知道你是公子少卿最心爱的舞姬,你置朕于何处?”
他说得怒起,站起身来,抓住我的手腕:“你说你究竟把朕放在何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他的眼神如火焰燃烧。有些心惊,一直都习惯他的眼神如湖水一样,生冷。
“陛下所要不过一颗忠心。臣妾绝没有做出背叛陛下的事情,当日前往大漠,是为陛下分忧,几经生死,才回到邺城。若没有忠心,臣妾可以留在大漠,何必千里徒徙回到这里。”我淡淡地说。
“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你和段少卿!”他更生气了,“你和他到底有没有?”
“陛下,臣妾说没有,您信吗?”我咬着牙。他没有说话,却十分暴怒。
“陛下有一颗帝王心,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不会全信任何人,您信过我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于帝王而言,忠诚是第一重要的。你要臣妾和公子的忠诚,臣妾给了,您却不能相信。”
他松开了手,久久地凝视我:“对朕,你只有忠诚吗?”
我不敢答话,他沉默地看着亭外的大雨,喃喃道:“原来只有忠诚。”
风吹得急切,雨水不断地往亭内打,我们站在亭内沉默地看着湖面上,在狂风骤雨中翻滚挣扎的荷花。
“你说朕把你当成秋后的团扇,那你把朕当成什么了?”他轻声地说,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
我无言以对,雨水打湿了衣襟,斑斑点点,像是谁的眼泪。
他走了,走前说道:“是朕有一颗帝王心,还是你?”他大踏步离去,我坐在湿冷的回廊上,头一阵阵眩晕。
我呢?我信任过他吗?
那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湖水已经涨到与水榭平齐,抬眼望去,满湖残荷在湖中荡漾,远处层层宫殿的檐角滴下水珠,映照在阳光下,七彩斑斓,如宝石璀璨。风吹过檐角的金铃,丁零响个不停。
我坐在回廊上睡着了,梅雪见拉不回去我,在我的身边撑起一把桐油纸伞,我让她回去,一个人坐在回廊上看着雨,疯狂地下,下在心上。
我感染了风寒,在这暑热的天气里,只能卧在床上,躺在厚厚的被子下面,御医说,不可再受风。
一些品级较低的妃嫔过来探视,言语十分客气,都叫我保重身体,胎儿为重。少不得客套一番。几次来回,原本头就眩晕,此番更痛了。我正想小憩一会,却听见外面来报,说是王美人来了。
王美人,送我麝香的王美人。我令梅雪快点上麝香,又命人请她进来。她进来了,袅娜万分,脚步轻盈,远远就可见到她的笑脸,十分亲切。仔细看她模样,尖尖的下巴,一双丹凤眼,眼角下有颗泪痣,看上去是个美人胚子。
“姐姐可大安了?”她笑盈盈地坐到我身边来,话虽对我说,眼睛却瞟向安放在桌子上的香炉,那炉子里烟气袅袅,正是浓郁的麝香。
“尚好。”我微微颔首,“谢妹妹关心。”
“妹妹一向很想与姐姐亲近,可却总不得机会,上回病了,一直想来瞧瞧姐姐,皇上却下旨不让我们打扰妹妹清休,如今可算能见着了。”她握着我的手,笑得十分甜。
“听妹妹的意思,我应该多病几次,也好方便我们姐妹见面。”我抽开手,亦笑道。
“妹妹失言了,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她忙捂住嘴,“妹妹希望姐姐每天都身体好好的,这样皇上也不担心了,我们做姐妹的,也能沾点姐姐的福气呢。”
我蹙紧眉头,捂着胸口,她见状忙笑道,“妹妹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王美人走后,我让梅雪去请皇后,并让几个小宦官拉上帘子,准备热水,又弄了些朱砂化在水里。
不几时,王美人被带回倚月阁,正对着的是皇后娘娘的怒容和在床上病恹恹将死的鄢美人。
王美人十分惊疑,皇后冷冷地拍了下桌子:“王美人,你可知罪!”
王美人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娘娘,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皇后把桌上的麝香一拍,“麝香滑胎,你父亲是医官,你敢说你不知道?”
王美人吓得全身乱抖,不敢说话。皇后继续道:“你好生歹毒,知道鄢美人有身孕,故意送这种滑胎之物,如今鄢美人滑胎,你死罪难逃!”
“怎么可能!”王美人惊呼,“鄢美人不是没有身孕吗?”
一片死寂,王美人喊完,自觉失言,瘫软在地。
“你是如何知道鄢美人没有身孕的?”皇后娘娘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这宫里上下都知道她有孕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是,是陈御医告诉我的。他说,鄢美人根本不在宫里。”王美人花容失色,面色惨白,“我想,鄢美人回来了,如果有身孕,那就是死罪。”
“所以你收买了陈御医?”皇后娘娘接着问道。
“是的。”她低下头去。
“那你既知道她没有身孕,为何要送麝香?”皇后翻开那盒麝香。
“我是怕人怀疑,怕人知道是我栽赃的,所以故意送滑胎之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很好,你怕人知道你其实知道实情,送这物件让人以为你绝对相信鄢美人有喜,并且心生恨意。何况你知道她根本没有身孕,绝对不会滑胎,你也就很安全,你想得很周全啊。”皇后抬起她的脸,“真没想到,我邺宫里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皇后娘娘饶命!鄢美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王美人哭得梨花带雨。
“王美人心中妒恨鄢美人,送滑胎之物,造成鄢美人流产,罪大恶极。来人,带下去,堵上她的嘴,别让她惊了鄢美人休息。”皇后的眼神冰冷残酷。
鄢美人小产的消息传遍后宫,与此消息同时流传的,还有王美人的死亡讯息,因为嫉妒,她谋害帝裔。此事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除了躺在床上装病外,束手无策。慕容白再也没有来倚月阁,听梅雪说他每日都去德妃那里。
这年的端阳,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湖水拍岸的声音。倚月阁里面静悄悄的,梅雪奉命去了皇后那里行礼,所有的宫女宦官都被我打发去别处玩了,过节是他们最喜欢的日子。
实在躺得寂寥,悄悄起身打开窗户,清凉的风扑面而来。我往窗外探看,湖边的树上挂满了各色吉祥符,湖中的荷花渡过了那夜的暴雨后,开得更加娇艳。
“美人不卧床休息,站在这窗边吹风,担心落下病。”身后突然传来一句阴森森的话,吓得我一激灵,转头看去,竟然是王丰收!
他手里托着个托盘,放在我的桌上,面无表情地说:“皇上赏美人的端阳果品。”端阳节各宫都会收到皇上的封赏,以示同庆。只是这种事情一向都是由小宦官做,这次怎么会是王丰收亲自送来,叫人好不疑惑。
“美人多多保重身体,此次美人万幸,只是滑胎,丢了麟儿,下次不小心,可别丢了性命。”
“多谢提醒。”不愿意与他多言,此人看上去并非良善之辈。
他嘴角浮上一丝笑,我看得十分不快,正想出言讥讽几句。梅雪走了进来,见我站在窗边,慌忙跑了过来:“美人,你现在不可落地吹风,快躺下。”
她扶我上床,又谢过王丰收,送他出门。回来后,神色凝重地告诉我,慕容白放了杨国忠,只贬为庶民,抄没家私。
我咬住嘴唇,心里一阵凉意,半年出生入死,只换了这么个结果。
梅雪说,德妃带着儿子一直跪求慕容白放了杨国忠,她跪在上阳宫外整整两天,以致小皇子中暑,慕容白心软了。
他心软了,他算什么帝王,他的帝王心呢?天下,他连天下都不要了吗?
我愤恨不已,抓下头上的银簪,丢了出去,“当”的一声落在桌上的赐酒壶上,梅雪忙过去拾那根簪子,却惊得对我说道:“酒里有毒!”
我走过去一看,那支银簪发黑,确实酒中有毒,是剧毒。
他要毒死我吗?我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赏赐品,无数心念闪过。莫非他是想趁这个端阳赐节礼的机会,表示赐死的意思?否则怎么会让王丰收亲自来?王丰收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所指?
“美人,美人。”梅雪在一边急切地摇我,我恍惚地问道,“怎么了?”
“你脸色好难看,”她有点吓坏了。
“我没事。”我摇摇头,扶着她站起来,脚软得无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回到床上,对梅雪说,“我躺一会,不要让人打扰我。”
梅雪慌乱地点头,又问道:“那些毒酒怎么办?”
“你就放在那里,别动。”我无力地挥挥手,心底恨意一重重,他放了我千辛万苦才抓到的杨国忠,说什么我把他当成什么,明明是他把我当成了秋天的团扇,用完就丢,我还以为他伤了心。他转身却要毒死我,毒死我。
帝王心,这才是帝王心!天下最狠毒莫过帝王心!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吗?我坐起身来,走到那杯毒酒面前,酒色如琥珀,在杯中微微荡漾,慕容白,你好狠。我恨恨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