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晚因为这个问题一夜没睡,次日开学,我第一次见到了相泽。
那么在意的监视他,不止因为他与我天敌般的个性,也因他那与哥有四五分相像的脸。不过最吸引我的其实是他那份游离感,淡淡的参与着、观望着、包容着,我喜欢他看人的样子,那时的他让我觉得他在人群中比独处时轮廓清晰,活得比我清醒。
在雄英学习和做英雄工作的几年是我最迷茫的时期。
柳寻一的死亡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却无法理解这样的失去,只能慢慢接受这样的事实。
五年十年过去了,他的幽灵仍于我生活中无处不在。如果是他,会怎么处理这个敌人,如果是他,会怎么面对喋喋不休的媒体和粉丝,他会不会对职业英雄行业失望,还是思考图变?
我不是他,无法做出他会做的选择,只会被困在他的阴影下游荡。
他生时我把他耍的团团转,报应不爽,他死后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糟。
躁郁,意识昼夜游离在一片阴郁的晦暗中、莫大的绝望里,身体不受控,时而亢奋,时而失落,头脑在清醒的给予自己痛感和警告。
当我笑的时候,那种割裂感愈发清晰,好像灵魂迷途,闯进与我无缘的世界,一方面我自然的笑着,另一方面心底有个念头在问,我在笑什么,甚至因为这短暂失去思考的快乐瞬间而沮丧,好像我天生血脉中除了疯狂就只剩悲剧,我的短暂快乐是为长久悲哀存在的。
痛苦无助的人,有的你只需要不那么冷漠的给他一点善意便能挽救他于崩溃,有的则需要很多,陪伴、关怀、无私的爱和无限的包容,才能渐渐痊愈。
而我,你得在我发病时离远点,既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请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冷漠旁观,不然只要你靠近,我会情不自禁将你踩进比我所处还深的泥潭,聊以取乐。
疯狂在崇高的意义上是一切智慧之源,我又迷上了死亡。
迎接死亡那疯狂的瞬间除了铺天盖地的痛感,我获得了主宰自己生命的快感。
辞职隐退后我浏览论坛,媒体舆论导向并不好,只看到片面的粉丝宣泄着情绪,他们失望、悲痛和恨骂,我简略的看着,心情逐渐平静。
他们以为的一点都不像我,不出半年,这些人就不记得我了,人们薄情且健忘。
他的幽灵终于安静的蹲伏在房间阴影中的一角。
我不是要抛下他,而是要伴在他身侧。同样的目的地,我从别的路,达到更高远的彼端。
失去亲人的少年继承其遗志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屡见不鲜的桥段。但是我从头到尾没太把他的梦想当回事,他的信念也只是我思想的一部分。
不知有人曾像我一样为自己在这世界的存在既感到欣喜又无限恐慌,世界和宇宙庞大的令人不安,人为何能这样存在,社会和生活的普遍规律怎么成形,世界运行是否保证绝对正确无误。
我从很小就为之迷惑,偶尔被思维的触角碰到的朦胧真相惊的无法安睡——这世界不对。
我无措绝望,因为人生让我行的路我不赞同,一段时间我以为是我错,全世界公认的现实一定永远正确,我怀抱奇异信念试图反抗社会既定事实,着实愚蠢。
我成长过程中一度迷茫于自己这异于常人的对绝对事物的使命感,这世界因此排斥我,为何只有我有这样的感受,我的要求是否太过没有节制,世间其他人不是很享受他们的个性和生活么,是我不该活在现在的人世间,也许是我生错了时代,活该当此痛苦。
是相泽在酒吧的一番话肯定了我,也可以看作我想这么以为,因此这么理解他那番话。
我不必改变。
所言人们听而不闻,没关系,总有一天,当我预知过的被我践行,人们会被我曾说过的话笼罩一生。
我逐渐坚信,哥哥在我的命运中是一种指示和感召,如果没有他,我想必会追求与现在所追求的截然相反的东西,如若这个我疯狂的追求正确的秩序,那个我则势必疯狂的追求混沌的无序。
相泽则是我的迷途的路引,让我坚定追求,相信我的正确。
我对活着本身的意义追求有着坚定认识,尽管这追求令我痛苦至极,不让我在这艰难追求中看到意义拥有的曙光,但如果我不去追求意义,我宁愿自我毁灭,也不苟且于世。
柳寻一,我的哥哥,他不代表什么,我不爱他,他不是我的缰绳。真正规正我的,我真正爱的,是死了的他,是他意味着什么的死亡,是它,为英雄信念而死盛放出了光辉的那一刻。
野兽进化而来人类的利他本性究竟是怎样一种奇迹,我至今琢磨不透。可是除他血缘以外的人就此记住了他,它的存在跨越时空限制的留在了世界上。
创造不朽,印证存在,一切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
如果他活着,我不会像这样爱他,更不需要透过媒介去追忆死了的他。
媒介是与他相似的一张脸,我不能失去最后能寄托我为数不多的爱的人,即便我嘲讽鄙夷世间万物,也不能变得麻木不仁。所以我需要相泽,想时时看到他,通过他爱它,继而坚信我所行的路,信守我的道,规范我在世俗的行为。
我有思想,但思想家从政必定失败,理论严谨可现实荒谬。政治要的是立场,不是哲学。
用行动捍卫思想,用手段达成目的。
我无数次在战场上瞭望最后审判一样的傍晚,以及仿佛天空中一道崩裂伤口的残破街道,天际深处猩红的光也许是一次日落,也许是燃烧的火“药,这是不被神眷顾垂怜的世界。
在这种地方,需要烟草灼烧的烟雾渡过肺叶,松弛神经。
回到静冈头几个月我筹备计划,也准备戒烟,我有时候还想为什么把舞台定在这里,这里有柳女士,有根津,有寻一,都是计划的不可控因素,想来想去,不得不可笑的承认,这里有相泽。
烟一直没戒成,直到再次遇见相泽,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无个性的秘密终究暴露了,交易条件我同意了,我戒了烟,我和他住在一起,我戴上他的戒指。
我知道对相泽不公平。
但相泽爱的未必是我,他爱的是自己的爱情。我需要他,他需要我的需要。
他是有多无聊才会强迫自己爱上我,催眠自己说有了我才完整。他是再健全完整不过的人,需要我来补全他是他从始至终的错觉,他只是还没适应孤独,试图用爱遮盖填补。
我可怜他不愿意明白这点,我感谢他代替哥为我指点迷津,我喜欢他与我同类人的孤独,我爱听他温暖脖子里血脉流动的声音,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吻和他的爱,并如释重负,他如此颓丧孤高,这种不可逆的特质让他只对我有欲望。
然而目标已定下,我决不会在需要流血的时候止步,不论如何,只要流血对达成目标有利。
我无所不用其极的不懈追求变革和正义,它们却不是目标。作为拥有复杂思想的生命个体,人的行为根源都是主观的,在追求什么时回馈人的是自身的感受,让我满足的也不是事物的结果,而是结果对我的意义。
终其一生,我所追求的不过是认识自己、实现自己。
我想我爱他,我心里清楚利用他是为了制造污点,借此消除他的特殊性,但最终,只有他的存在能叫我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番外二
看到柳寻一照片的瞬间,我不仅不难过,甚至有种料中的自满,如同之后某次我偶然听到柳女士对着照片说话那次。
“如果我早点移植那颗心脏,你也会成为亚人吧。可是我想象不到你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和寻也,你们……”她恐惧反感的哽咽,“幸好你死了。”
因此我再一次确认了,造成这一切的人是那个自私偏执、胆大妄为、孤独病态、卑劣无耻、蔑视一切、无人性无道德的柳寻也,他是真正的柳寻也。
这些尽管片面却也较为公正的评判词让柳听上去糟糕透顶,而你能想象没有这些的柳将会何等平庸吗?
柳在存在意义上,就是为了制造常人无法企及的奇迹而出现的。
他还会自我厌恶,我却只有从这样的他的迷雾般的灰色眼眸中才看到自己的灵魂,我看他就好像从碎裂成几块的镜子中看自己。
何况我看到的和理解的他远不止如此。
他蔑视周围的一切,也曾反省痛恨自己这种想法,架不住世界接二连三让他失望,同时他又内外质询,疑虑是否只有自己不满于现状。即便是他,也未能永远对抗全世界坚持自己绝对正确的立场,苦恼别人也苦恼自己的与众不同让他对自己陷入深深自我厌恶,并触底反弹的使他怒而决意自私、坚持立场。
然而他的经历和异于常人的思考早已让他自我厌恶深种,所以他的一生就成为如果不爱自己就无法爱他人的实例,自我憎恨也变成和极端的利己主义相同,最后产生的是完全相同的可怕孤立与绝望。
他有着他所诞生的这个民族不擅长的思想性、精神性,与这个民族背道而驰的哲思,他越清醒越痛苦,越博知越撕裂,他有着同痛苦相对的抗争,与绝望相均的疯狂。
疯癫是人类在兽性领域的界限,死亡是人类生命在时间领域的界限。他超脱界限,不属于这个民族,不属于这个时代,他甚至不是自愿诞生在这,是被什么力量以某种见证悲剧和挣扎为目的突兀塞进来的。
因此整个世界都在排斥拉扯他,他也无所畏惧的狠狠回击世界,唯有我感恩他的到来。
我徘徊在清醒的边界,接受一切,质疑一切,摇摆不定,和其他人一样浑浑噩噩的度过这一生对我来说完全可以想象,是他的出现让我不再逃避现实,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开始不再限制思想,我开始设定界限,不让自己被困在任何一个小圈子里,审视自己身上的每一条人际脉络和这个世界留给我的痕迹。
在我眼中,或许只有真正懂得如何与人共处,才会像他那样清醒而孤立,其他人则多少有些病态,需要混迹于人群中。
而与他类似又不同,他比我精神富有也更脆弱,他走的路比我美好也更艰难,我接受的现实他难以接受,我是这个世界的参与者,属于这个世界,思绪偶尔游离,朦胧的试探世界之外的边界,遇见了他。
我们单独且残缺,残缺且完整,假使那股让柳突兀诞生在此的力量存在,那么整个世界出现在柳周身的人都是柳的一部分,平庸者、漠视者、偷生者、奉献者、自大者、包括我……全部是柳人格的一部分,裹挟着柳汇聚成那股力量,让柳不合时宜的存在成为理所当然。
思想是混沌的,我表达不出,无法令人理解,精神孤独逼得人发疯,而我探索思考深度的次数和程度远不及柳,他经受比我更甚的孤独,时时刻刻。
我越了解他越觉得自己不懂他,他比任何人更难被了解,因此他比任何人更值得我去了解。
如果他榨干灵魂迸发出的能量能让人们从沉睡中猛醒,那就让我尽情期待、尽情沉沦吧。
因为我们这个世界的悲剧恰恰就在于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它从昏睡中醒来,人们不再做噩梦,不再内省,不再睁眼,徒然流逝生命。
思考是自我折磨,我理解那些一辈子只活在躯壳中过生活的人,佩服他们的单纯和精通生活的精明。毕竟思考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好像走入没有希望的迷宫,却又拼命盼望着出口。
回归现实,我知道的是我会原谅柳的利用。
且是出于理性毫无怨怼的原谅,尽管他未必需要我原谅,假设他需要吧。
他低估了我的理性,我同样高估了自己对他的信任,太过聪明的两个人总是很难和平相处。
仔细想想,或许可以乐观的说,他低估了对我的信任,我高估了他的理性。
布了那么个局,凭他竟给我暴露了那么多马脚,是因为他愿意相信我不会背叛他。
这可能就是我们相处的方式,满怀秘密的他抛出疑点,对可能会给他重大的爱的人,他不愿也无法隐藏,接着我发现他的秘密,明明信任、道德和伦理已变得支离破碎,却能奇迹般地弥合一新,互相接纳,整个像一出荒诞派的滑稽戏,跟柳处理的失足少女与她男友的纠纷没有本质的不同。
他们是那样的人,我们是这样的人,却走入了同一个荒诞不经的困境,阶级固化与经济发展消磨了人性,无论何人都囿于自己的世界拒绝互相理解,对于敏感的人来说,这样的隔膜与冷漠是不能忍受的,我们必须互相取暖,否则将会僵死在人心铸成的寒冬。
不过有件事柳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