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胳膊肘突然被掣住,念鲤回头,陆生肃穆的神情吓了她一跳。
“那不是卷。”眉头微拢,他的声音里染了几丝微冷。
笃定的话让念鲤很快的冷静了下来。
是啊,如果是纱织的话,在看到妖化的奴良君还能像往常那样调侃她吗?
而且,纱织现在一定是守着夏实才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神社里?
“那么刚才的那……”是谁?
“应该是擅长幻化的妖……小心!”
将念鲤往身后一推,夜陆生抽出弥弥切丸,劈开迎面而来的热浪。
“少主!”同处于苔姬神社的黑田坊与三羽鸦一瞬间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下一秒,他们的身形竟消失在神社内,连妖气消匿了,再寻不见丝毫。
“太玄幻了吧……”突然消失这一出让念鲤讷讷,随后将目光转向脸色沉冷的夜陆生,不安低问,“奴良君,这……”
“是影姬……不是黑(黑田坊)他们消失了,而是我们被困在影姬的世界里。”
影姬?!念鲤悚然一惊,垂在身侧的两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那不是京都的妖怪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呐,对于影姬,你了解多少?”夜陆生这么问着,瑰红怡神的双瞳默然警惕,谨慎而不动神色地扫视周围,但他面上是一副漫不经意不慌不乱甚至可以称得上丝毫不将当前情况放在眼里的模样,只风淡云轻地和念鲤闲谈。
“影姬,京都妖怪,擅长窃取记忆内的熟人影像,经常幻化成熟人的模样引人上钩……”然后吃掉。后半句没说出口,念鲤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有点冷汗涔涔,“影姬拥有与外界隔离的影子空间,在影子空间里,影姬就是王……”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真的很危险啊。
念鲤默默内牛满面,她垂首瞪了眼腰间的妖云刀,尚不知妖云早被偷走的她还以为是刀掉了链子。
事实上正如苍狼担忧的一样,念鲤太过依赖妖云,因此失去了对危险的敏锐度与判断力,甚至是想办法得到力量对抗危险的上进心。不过她本人尚未察觉,再加上她的师父有意无意地引导着她对妖云的依赖,苍狼最终没作提醒。也因为如此,若不是运气好每次都恰好被夜陆生给救了,她早就不知道在三途川里来回游多少趟了。
念鲤对影姬的阐述尚未结束,藏在暗处的敌人倒像是按捺不住了一般,开始对他们发动攻击。
伴随着奇异的狞笑声,神社的四壁被火红的焰墙取代,厚厚一层热浪形成一个不透明的盅,将他们两个死死地扣在里面,无缝逃脱。
绮丽的红瞳沉冷一眯,夜陆生攒紧刀柄,低声对她嘱咐:
“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诶?”念鲤兀的一惊,脸上开始莫名发热,但当夜陆生不容置疑的眼神清淡飘来的时候,她慌忙抛却杂念,两手死箍住他的腰,紧紧的像是在异常紧张着什么一样。
陆生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手紧握妖刀弥弥切丸,足尖轻点,一眨眼便到了火墙旁。
手上的刀轻松划开焰墙,那狞笑声戛然而止,被尖叫声取代。
随即,世界安静了。尖叫声消弭,火墙也消失无踪,四周又恢复成神社最初的摆设。
“那个妖怪……消灭了吗?”那可是京都的大妖怪诶,要是真被奴良君一击必杀……那,奴良君也太强了吧。
“不,没这么简单。”语调平缓地应着,夜陆生眼神沉静而暗含锋利,带着压迫感的视线一遍遍的扫过四周,不放过锱铢破绽。
就在这个时候,四周的环境再度翻转,一丝诡异的烟雾腾起,像是一根柳树的枝条,在雨水的滋养下迅速抽芽,扩大。
黑雾扩散成团,最终散去,继而,一道人影凭空显现。
黑色的发极特殊地向后扬起,有一小束安顺地系在脑后;金色的眼瞳一睁一闭,睁开的那只眼给人以似笑非笑的感觉,却丝毫不给人厌感,反倒觉得亲切亲和,让人忍不住想接近他,想与他结交。
陆生的背脊绷直,瑰红的瞳中漫肆震惊,其间参杂几许被惊意湮没而不甚起眼的异色:
“……父亲。”
念鲤紧盯着眼前亲和俊逸且与陆生长得极像的黑发青年,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就快从封闭的盒子里跳出。
这是谁……为什么她会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你的父亲是……」
「念鲤,你是我与……大人的孩子。」
温柔忧虑的女声……又是谁?
“陆生,念鲤……好久不见,你们都长这么大了。”黑发青年勾起唇梢,起步向他们的方向走来,身后的披风跟着气流猎猎鼓动,写着畏字的黑色像是古老的符咒,为静谧更添几分幽森。
诶?这人……竟然认识她?念鲤呆愕在原地,同陆生一般僵立着。
眼看黑发青年就要到达跟前,陆生仍然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无法动弹。
明知道是假象,明知道是幻影,他却止不住心底的澎湃,呼吸也因之急促紊乱。
粗喘着气,他慢慢地握紧刀柄,艰难地抬起持刀的腕。
刀光湮灭的时候,黑发青年仍是啜着温润的笑,露出和悦欣慰的神情:“陆生……真的长大了呢。”
话语方尽,他的身形支离破碎,重新化作暗色的烟雾,消弭在空气中。
“不可原谅……”
陆生低垂着头,将弥弥切丸收刀入鞘。
随后,他猛然抬头,紧抿的唇线,生硬地挤出几个字:
“奥义,明镜止水·樱。”
瑰红的眼瞳,分明是如火的颜色,此刻却冷然若冰,好似连眼中温存的光都冻得棱角分明。
端着的酒盏中漾起了波纹,四周被红莲烈焰包裹,很快便一燃而烬。
念鲤黑亮的瞳中倒映着凛冽的火光,她望着冷冽异常似乎甚为愤怒的夜陆生,有些担忧地出声:“奴良君……?”
银发少年侧头,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瑰红仅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却让她心里骤生某种莫名的慌张。
“你还记得……”他的薄唇翕动,似乎是要问些什么,但最终话语一停,湮灭成无声的沉默,“罢了……走吧。”
破晓时分,细碎的阳光从云隙中透出,它驱赶黑暗,却驱不散心头逐渐累加的疑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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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鲤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躺在床上却没有任何睡意,在盯了天花板差不多有十分钟后,她接到了清继的电话。
“山吹同学!我新开了一个‘妖怪脑’的网站,你有空就去留下言捧个场哈!我相信对‘妖怪学’如斯感兴趣的你,一定很乐意帮这个小忙的啦!”
……不,清继君,我对‘妖怪学’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无奈叹气,念鲤却只能默默应下。她披上外套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及浏览器,将页面转到‘妖怪脑’网。
网页呈现,占了主页大幅空间的是蓝色logo下的图条。
“‘遗落四百年的大妖怪——犬将,九州无冕之王’……咦,这是……”
「你是大妖怪犬将与……的孩子。」
这句话凭空出现在脑海,让念鲤突然感到心里横生了些许的不舒服。
不管怎么想,她都找不出师父欺骗她的理由。被信任的人欺骗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
可是,虽然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与那劳什子犬将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将鼠标移到那个图条上,单击。
大量的文字内容跳出,乱了她的视线。
“犬将……自平安京以来一直作为九州的妖怪统帅,其人格魅力……”念鲤黑线,赶紧跳过大量无关紧要的关于首领魅力的阐述,跳到下一段,“四百年前,死于‘陨损天命’中……”这个‘陨损天命’是什么啊……语焉不详也不带这样的……
“……小姐。”
身后突然响起的清淡声音惊了念鲤一跳。
“哇啊!”
反射性地关了网页,念鲤一边顺气,一边转过头,忿忿地瞠着身后孑然而立的米发少年。
“苍狼,你想吓死我吗?”悄悄出现在专注做事的人背后然后突然出声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不对……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去了吗?”
“这是主人要我带给您的。”没有多作解释,苍狼摊开手,一枚串着菱形晶体的项坠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念鲤并没有立即去接。她抿紧唇,似乎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询问道:
“苍狼……其实我,是人类,对吗?”
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苍狼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只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小姐,无论如何您都是犬将大人的骨血,这一点请牢记。切不可再和九州的其他妖怪提及这事。”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肯定了念鲤的猜测,却也让她心头疑问更甚。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是纯人类,却要冒充那个犬将的后代呢?组内,就没有妖怪怀疑吗?
“小姐,不要问了。”米发少年眯眼,瞳仁一下子变作深蓝色的倒竖状,那是属于狼的极危险的眼睛,“如果……您不想葬身于九州激进派鬼怪腹中的话。”
心中一突,念鲤无奈地摆手:“好啦,我就随口问问,苍狼你别这么严肃啊。”
说着她伸出手,接过苍狼手中的菱形晶体。在将那东西挂上脖子的一瞬间,她的脑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如退潮一般汲汲消失。
原本对自己身世的怀疑,以及逐渐苏醒的儿时记忆,竟如同蒸发一般迅速湮灭。
这种感觉……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抬眸,房内却已空无一人。
扯了扯有些凌乱的长发,念鲤一眼扫到仍然系在腰间的短太刀,心底突然缠绕上了几丝凉气。
她一直都带着妖云刀,就算妖云再抽风,抽得失去了识别恶意妖气的功能与震慑妖怪的力量,也不至于让她被鬼怪附身、甚至在她被妖怪攻击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吧?因为妖云刀可是自动护主且具有灭神鬼之力的妖刀啊。
越想越不对劲,她解开绑在腰上的刀。在抽出刀刃的那一刻,上面光洁的刀面让她狠狠咬牙。
被、调、包、了、吗?
可是……是什么时候的事,又会是谁干的?
桥姬?不,桥姬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那么……
“小小小小姐快逃啊!外面来了一个可怕的阴阳师啊!”
就在念鲤沉思的时候,黑牙鬼一把撞开她的房门,和其他一些小妖怪一涌而上,三下五除二将她抬起来就走。
“喂你们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以黑牙鬼为首的一群小妖怪内牛满面,语气是壮士断腕般的勇毅:“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会誓死保卫小姐的!”
……喂你们真的有听见我在讲什么吗?
脑后的黑线挂成了长寿面,念鲤感到一宿没睡的疲惫在此刻才真正爆发出来,让她极度无力。
但不等她开口,一道清甜熟悉的嗓音响起,让她浑身僵直,脑cpu在一瞬间破百,陷入死机状态。
“我以阴阳师花开院家之名发誓——妖怪啊,让我把你们从这个世界……肃清吧。”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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