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的时候,帘布半掩的窗口一片黯淡。
念鲤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接着她套上衣服,趴到窗边,一手将窗玻璃推开。
细碎有节奏的雨声顿时变得清晰不已,驱散了几分清晨的静谧。灰色的云层铺满天空,将晨曦阻挡,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压抑的灰色之下。
真是让人不安的,阴雨天气啊。
潮湿阴沉的天气,是妖气最容易凝集的时候。不少妖怪趁着这得天独厚的时刻,横肆街头恣意作乱。
她的妖云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每到阴雨天就像被注了鸡血一样乱震不停,失去它“恶意妖气风向标”的特殊功能。
不紧不慢地理好书包,将一直震个不停的妖云刀塞进里面的最内层,念鲤左手拎起书包带,在困倦地和自家众妖挥别后,如往常一样步行去学校。
出门的时候,雨逢初停。
正缓慢行走间,突然有桀桀怪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口吻贪婪而可怖:“闻到美味的……气息了啊……”
困意十足的念鲤并没有听清那句话,只自顾自心不在焉地往前走。
“美味的袖子……”
突然,她校服的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让她也随之顿住脚步。
疑惑转头,半空飘着的形似晴天娃娃的小东西,正大咧着嘴,用空洞的眼窝瞪着她。
“快点,快把袖子给我!要是你不想死的话!”
什、什么怪物啊这是!
念鲤吃惊地微张唇,瞪大了眼怔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想取妖云刀,可是闲置的手被怪物拉扯住,根本行动不得。
“快给我!”那面目狰狞的小怪物似乎被惹怒了,它不耐地横眉冷目,眼看就快发作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用力一扯。
念鲤受力仰倒,从桥栏上翻了下去。
被怪物扯着的衣袖也因为这股力道破裂,一端仍被那怪物死死攒着,就快被捏碎。
念鲤瞪大眼,惊愕地看着那怪物把从她校服上扯下的袖子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着,显然饕餮餍足吃得很是开心。
哗啦——
水帘掀得老高,她狠狠地呛了口水。等到水面平静,她慌忙抬头望去,却见桥上什么都没有,那怪物已然消失无踪。
“山吹小姐,你没事吧?”
身后轻轻软软的声音,让念鲤定了定心神,转过身。
“你是……桥姬[1]?”眼前红衣长发的美丽少女让念鲤吃惊地张大眼。一想到刚才的情况,她仍然心有余悸,“刚才的那是……”
“那是袖衣神,如果不在第一时间把袖子给它……会被咒杀!”
袖衣神……?
唉?袖衣神?!
这个说熟悉不熟悉,说不熟悉却也略有耳闻的名字,使念鲤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不是‘七人同行[2]’之一吗?不是你们奴良组的妖怪吧?”
“是的,袖衣神是四国的妖怪,可是……”
桥姬吞吐的样子,让念鲤明亮的墨瞳顿时变得有些黯沉。
最近,奴良组的地盘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啊。
一想到猩影父亲的离奇死亡,还有刚才出现的不属于关东的妖怪,她忍不住拧紧眉头。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浮世绘的势力,已经快摇摇欲坠了吗?
抓了抓湿哒哒的头发,念鲤从包内取出妖云刀,索性将它绑在腰间。
手指正与绳结奋斗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抬头望向天空,仍是灰沉沉的一片,让人压抑得心慌。
奇怪,这样的天气……妖云刀怎么突然不震了呢?……难道刀也会溺水吗?
天马星空地想着,念鲤被桥姬抱住腰,重新跃上桥头。然后桥姬对她巧手一挥,她身上的衣物瞬间干透。
哇,厉害诶……
念鲤惊叹,但当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之时,那东西还是被水泡个坏透,不管她怎么按开机键,屏幕都毫无反应。
在心底哀叹一声,她向桥姬道了谢,悠悠荡荡地转身离开。
桥姬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返身跳回池子,却不料突然闯入视线的画面令她大惊失色:“置行堀[3]!快把东西还给山吹小姐!”
站在湖心调试挥刀姿势的置行堀眼珠子狡诈地转了转:“桀桀,这是把宝刀啊,要是你想要这刀,必须拿更重要的东西来换。”
“混账,那位小姐可是我们的客人啊!你怎么可以拿客人的东西?!”
“那就让客人拿更宝贵的东西来换吧。”抠门的置行堀撇了撇嘴,再不理怒火冲天的桥姬,潜水沉到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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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离开的念鲤并不知道她从小佩戴到大的妖云刀早已被某只妖怪偷偷摸走,现在挂在她腰上的不过是个假壳子而已。
没走多久,浓烈的雾气逐渐弥散开来,模糊了视线,将森冷压抑的感觉推至顶峰。
“呜呜呜……”
细碎的呜咽声让念鲤蓦然一怔,她偏头寻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缩在墙角,睁大眼睛望着她。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透着可怜与委屈、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却又残存着微小期盼的眼里汩汩而出,让人看得揪心不已。
“冷……我饿……”
男孩吐出几个破碎的音符,念鲤迟疑了一会儿,见腰间的妖云刀并没有震动,她终究还是大步上前,半蹲下,将刚刚买的长崎蛋糕递过去。
“呐,给你。”
接过蛋糕,小男孩停止了哭泣,破涕为笑。
“谢谢。”
几乎是同一时刻,男孩竟化作一道蓝光,飘荡荡地向她迎来。
念鲤下意识地眯起眼。被浓缩的视线里,那道蓝光转瞬消失无踪。
顿时,一阵阴冷的感觉笼罩住她的全身。
“……见鬼了吗?”念鲤的脸部有些僵硬,不一会儿神情便向苦瓜的方向发展,“果然雨天应该注意一下啊,不该搞不清状况就滥发同情什么的……话说我今晚不会做恶梦吧?”
近乎碎碎念着,她话语内的哀怨气息很是明显。
比起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妖怪,阿飘(幽灵)这种生灵更让她畏惧一些。
……原来妖云刀感测不出阿飘吗?看来传说中邪门的辟邪刀也不是万能的啊。
胡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念鲤晃了晃头,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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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夏实和纱织一起去医院探望完夏实的外婆之后,鉴于一早的不平静遭遇,念鲤还是决定去神社求几个御守,给自己认识的人每人都发一个。
作为行动派的念鲤带着一堆御守四处奔走,在去过好几家神社请求开光加持后,她踏上了传说中能加固祝福之力的苔姬神社。
“苔姬大人,我想拜托你……呃……”
一进门,瞥见站在大堂中央那极有个性的光头小个子妖怪,念鲤的眼角忍不住狠狠一抖。
又是袖衣神?不带倒霉成这样的吧?这种‘缘分’真心不想要啊。
头顶好像顶着一块重千斤的顽石,念鲤觉得自己紧张得直想胃疼。
然而此刻,那光头滑稽的袖衣神,无视门口僵硬杵着的念鲤,只志得意满放肆狂妄地对苔姬社神大放厥词:
“你会被诅咒而死,我将让这神社充满畏惧!”
“不要啊——”面对袖衣神的拉拉扯扯上下其手(?),苔姬尖叫着后退,却仍是被袖衣神扯下大片袖子,华美的和服被撕扯得不成样。
“呵呵呵,(美丽的和服)好好吃啊——再给我多一点!”
“啊啊——不要过来啊——”
引人遐想的对话让念鲤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呆滞地看着袖衣神疯狂追逐苔姬的模样,那充满恶意的妖气让人心里忍不住发憷。
苔姬的哭声让念鲤猛地惊醒过来。她正咬牙紧握腰间刀的刀柄打算把那个没下限tx良家土地神的光头妖怪嘎巴嘎巴当菜剁了,却不料被什么人从身后压住了肩。
“等一下,念鲤。”
诶?这个声音是……
“奴良君?”
随后,奴良组特工队的黑田坊及时出场,成功演绎了一把英雄救美的情景剧。
从他袖口里冒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兵器,一击秒杀,很快就把袖衣神钉成了筛子。
“小僧的刀,只有血腥味……你最后抓到的袖子,反倒是你死时的装扮。”
黑田坊甩了甩完好无损的袖子,沉冷着脸吐出这么一句,颇有战胜怪兽的凹凸曼以“正义无法战胜邪恶”作总结陈词的感觉。
“……奴良君,我猜黑田坊先生的国语一定学得很好吧?”
那句话真有文艺英雄的赶脚诶!
念鲤抿唇偷乐,但接下来的对话却让她唇边的弧度霎时僵硬。
“喂,快回答我!诅咒——如果你死了诅咒就会被解开,是这样吧?”
“啊啊……诅咒是会解开啊,但是那个黑色马尾辫的女孩……不管怎样都会死的,嘿嘿嘿……就算解开诅咒,但那个女孩能不能挺过来就不知道了……”
等一下,什么死,什么黑色马尾辫的女孩?
心脏被不安的感觉狠狠攫住,念鲤的神情有些茫然,但她的心底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凝聚成形。
奴良组本家的重要成员,包括奴良君都来了,就因为这个小小的其貌不扬的袖衣神?
那个诅咒……真的很严重吗?
身体忍不住颤抖,她的眼前似乎有什么滚热的东西模糊了视线。
还有,那个女孩,难道指的是……
“那个女孩……不会是……夏实吧?”
没有人回答她,陆生更是脸色阴沉,一剑将袖衣神斩成两半。
抱在怀里的御守无声跌落在地,她的意识刹那便被茫无止境的雪白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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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饥鬼[4],极麻烦的一种鬼怪,生前是提携大的孩童,经常被养母虐待不给饭吃。某个寒冷的冬天,他被养母硬逼着去池塘边凿破冰捕鲤,却失足落入冰冷的池塘中,溺水而亡。
传说,遇到水饥鬼的时候,不要给他食物,更不要施予同情怜爱,使他对你产生儒慕依赖之情,否则会被缠上,致使其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于你体内,悄悄蛰伏;一旦你的心出现破绽与明显的畏怯情绪,它便会被趁机出现,夺走你身体感官的主导权(类同于附身),诱惑你沉溺于他的白雪之境,永远在梦境中与他作伴;而即便你未被其寻见意志破绽,也会受水饥鬼本身的阴寒鬼气影响,逐渐变得体寒怯冷。
当念鲤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白雪皑皑的一片田园当中。
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她深吸了口气。
不……夏实绝对会没事的……一定……
不断默念着,她强迫自己安下心来,才后知后觉自己身处的环境极不对劲。
“我好饿啊……”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侧对着她,手捧一盘鲜香酥脆的烤鸡,眼里泪花转动,透着强烈难挡的渴望。
“好饿,真的好饿,好想吃……”
念鲤脑后滑下一排黑线,觉得有些莫名。
就在男孩第八次重复“好饿真的好饿”的101台词时,她忍不住开口了。
“哎,既然饿,你就吃啊,烤鸡不是在你的盘里么?”
突然的出声并没有吓到男孩,他像是早就料到念鲤在他身旁一般,听到念鲤的反问没有太大反应,只管自己抽抽搭搭地呜咽着。
“喂……”念鲤被这哭声弄得头皮发麻,眼前一阵阵眩晕。
“可是……”
“可是?”
“……它没放盐。”
“……”
好不容易抬起手,揉了揉僵住的脸,念鲤觉得自己全身无力。
“肚子饿是你能挑嘴的时候吗……”
眼角忍不住一抽,她大步上前,泄愤一般揉了揉男孩的脑袋,然后指了指搁在桌上的调味罐。
“那你就加盐啊。”
等一下,这是什么诡异的对话……?
木然甩头,她决定忽略心底的各种违和感,先让眼前这个奇怪的孩子停止无意义的纠结再说。
“唉?对诶。”男孩再度破涕为笑,舀出一点调料,洒在烤鸡上,然后一脸满足地大咬烤鸡,大快朵颐。
其吃相之凶猛,下嘴之凶残,被奇异地打上了马赛克。
念鲤连无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奇怪……这种电影特效的情况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这是在做梦?
“谢谢你,姐姐。”男孩进食间不忘抬头冲她一笑,那略微熟悉的面容登时惊得她连退三步。
等等,这不是在池塘边碰到的那个阿飘小弟吗?
狠狠地咽了下口水,念鲤惶然扫视四周,却只见漫无边际的雾与雪。
果然不对劲,现在明明是初夏啊,难道……
梦?
不会吧,她怎么会做这么古怪的梦?
幻境?
她什么时候中的幻境的招啊……
「……从她的身体里,滚出去。」
冷冽冰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念鲤四处张望,却瞧不见任何人影。
她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的被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拉住。
“姐姐,来和我一起玩吧。”
念鲤低头,男孩精致的大眼里,闪着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希冀。
明知道眼前的男孩并不是人类,很可能是鬼怪幻影之流,她却没有办法甩开那孩子的手。
「山吹小姐,鸟居小姐她没事了!」
夏实没事了吗?
心中一动,念鲤舒了口气,觉得四周的迷雾正一层一层地散开,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体内飞速蹿出。
“姐姐,跟我玩好不好?”
“我……”
「念鲤,醒过来。」
强硬的低喝让她蓦然一怔。
眼前的场景逐渐分崩离析,男孩腮边含泪,好像大声地对她说了什么,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身,泪奔着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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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恢复神智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一口咬着夜陆生的肩……
……
…………
什么情况?!
……我刚才做了神马?!-口-
顶着四周各色奇异目光,念鲤瞬间内牛满面。
半晌,她的脑袋里只反复回旋着一句话。
……呐,地洞在哪里呐qaq?
“念鲤,先起身吧。”被奴良组某少主淡淡的目光一扫,念鲤立刻弹身跳起,心虚地站着陪着干笑。
“对、对不起啊奴良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心底的q型小人痛苦抱头。
黑田坊假咳了一声,目光瞄向瘫着脸看不出情绪的自家少主,硬着头皮充当解释员:“山吹小姐刚才被恶灵附体了……不过不要紧,那恶灵已经被……咳……被少主赶走了。”
呃……恶灵?
念鲤忽然一个激灵。
她碰上的那个阿飘小鬼,难道是水饥鬼?据说,水饥鬼不仅是喜欢在雨天的池塘边出现的水鬼,还是典型的饿鬼……所以在被他侵占意识时她才会咬奴良君么?联想到那个梦境,念鲤忍不住黑线。
呐,水饥鬼……你该不是把奴良君当成那只烤鸡了吧。
“啪啦——”
顺着声音转头,瞧见门边正伏在门框旁神色呆滞的金发少女,念鲤大脑再度一片空白。
“小……小纱?”
“念鲤……”卷纱织缓过神,随即勾起坏笑,怎么看怎么的不怀好意,“念鲤……想不到你这么火热啊。”
……啥?念鲤瞬间石化。
等一下,这古怪的形容词是怎么回事?
“太好了我要把这消息告诉夏实,让她也乐呵乐呵。”
什、什么?!一道惊雷闪过,某少女的心被射成了大筛子。
“……等等等等啊小纱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啊啊!”
泪奔着追赶好友出门的念鲤不由想到——
今晚,她一定会做噩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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