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来自家乡的难民
从此,我和邵云困守在这小小的山村,既看不到我订阅的《中央日报》,也收不到陈兰来自家乡的书信,与外面失@ 去了联系。幸喜的是,九娘、华姐等乡亲仍像平常一样关心我们,爱护我们。尽管如此,心里还是难以踏实。接不到家里的信,我们不敢贸然离校回去,只能呆在这儿。我们推测,家乡很可能是凶多吉少,亲人们也不知去了何方。我仿佛看到母亲正扶着祖母,牵着妹妹,肩上还挑着一担从炮火里抢出来的行李仓皇出逃......
局势越来越严峻,学校仍没有宣布放假。每天早上,孩子们来了,我们强行掩饰住内心的忧愁,像往常一样照表上课,微笑着走上讲台。放学以后,我不由自主地思念家乡的亲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慢慢地,来上学的孩子显得零零落落了。站在讲台上,看到教室里空空荡荡,我很难受。我和邵云商量:哪怕是来三、五个学生,也要坚持下去,直到最后一课。
我想起了抗日战争的第二年,1938年夏天,李淑藩老师给我们讲授《最后一课》的情景。面对残酷的现实,我生怕异国的悲剧在这儿重演,担心自己不久会当龙山乡的“阿梅尔”先生,向我的学生宣讲自己的最后一课。
每天,我和邵云走在各条不同又极为熟悉的小路上,迈着沉重的脚步,轻轻地敲开学生的家门。我们想通过家访,劝说学生和家长,让孩子们抓住目前的机会多读一点书。家长见到我们,还是那样客气,然而,他们的脸上却布满了愁云,流露出惶恐和不安。同时,也不难看出,他们在默默地为我们两个年轻女教师的命运担心。
到了六月中旬,无论我们怎样去家访动员,孩子们全都不愿上学了。家长的心思已完全不放在儿女的读书上,我理解他们,更不会责怪他们。这样,还来不及上最后一课,学校就无形中倒闭了。没有课上,我这位龙山乡的“阿梅尔”先生失业了,觉得度日如年。我很害怕,还能回去吗?我后悔了,当初,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的亲人,让她们时刻挂念。
“校长大人”自从横蛮无理地发了那顿混账脾气之后,再也没在这里露面,刘甲轩先生也见不到人影,莫非他俩在人间蒸发了?好像对我们没有一点责任,让我们坐聋子班房,这明明是有意回避。国难当头,“爷死娘生病,各人保性命”,我们既无人保护,又身无分文,将面临被抛弃,再次漂泊的命运。
这一天,我们无所事事,忧心忡忡地站在校门口朝远处张望。一对中年夫妇,挑着担儿,抱着、牵着两个孩子朝学校这边走来,是几个难民,他们在找地方住宿。
也许是慌不择路,他们径直进入了我们的学校,想要在初中班的那间教室里住下来。大人小孩全都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疲惫不堪,我对他们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我热情地迎上去,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帮助他们安顿好,又为他们提来冷水,倒好开水,然后,和他们亲切地攀谈起来:“请问先生,你们从哪里来?”我关心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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