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男人看了看我,神情沮丧地叹了口气答道:“哎,姑娘,我们来得可远啦!老家本在湖北,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县。1938年10月,武汉沦陷。从那时起,我们同千千万万难民一道,到处流浪。每到一个地方,停不了多久,敌人又追来了,我们走到哪里,鬼子跟到哪里。我家原有八口人,在逃难的路上,冻、饿、病,拖死了三个,弟弟被抓去当了壮丁,家破人亡,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人了。
近六年来,我们到过许多地方,都没有久停,往往是我们刚离开几天,那儿就沦陷了。后来我们来到了湖南省湘乡县,才算过了一年比较安稳的日子,那里的人对我们很友好。可是,万恶的日本强盗连这样一个小小县城也不放过,6月21日敌军入侵,我们又赶快逃命。好在我们流浪快六年了,吃在口里,穿在身上,总共只这付担子,说走就走,可怜那里的老百姓大多没逃出来,不知死了多少……”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啊”的一声尖叫,泪如雨下,一脸哀伤。
这位妇女深感惊奇:“姑娘,你、你们是不是湘乡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强忍内心的痛苦,含泪回答:“阿姨,我俩都是湘乡人,今年正月为谋生,辍学来这所学校教书。现在,湘乡已沦陷,我回不去了,没有家了,我,我们该怎么办呀?”
我痴痴地站立在难胞的面前,好像他们是我的亲人。这位男人同情地看了看我,关切地劝慰:“姑娘,想开点,反正灾难已经来了,急也没用,还是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我们这一家都是死里逃生的,当时,眼见父母弟妹,死的死,散的散,我也不想活了。可是,我一看到两个小的,又下不了决心。姑娘,坚强些,咬紧牙关活下去,只要大难不死,就有回家的一天,有和亲人团聚的一天。姑娘,我看你们必须随时作好离开这里的准备。敌人正向永丰镇逼近,我们打算只在这里停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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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乡,已成血的海,火的海,激起了我对日本鬼子的万丈深仇。不是这些强盗的入侵,我怎么会少年失学?不是这些强盗的入侵,我怎么会离乡背井,独自流浪?我朝夕思念的亲人,很可能在这血与火的海中沉没了。我无家可归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眼泪不断地流淌。邵云陪我坐在床沿上,也在默默地流泪。这些日子,我以泪洗面,每天有不尽的悲伤。
三天后,他们果真走了。我觉得惘然若失,是依恋,是同情,是失去来日的同伴?
是的,他们的今天,不就是我们的明天吗?我站在地坪里,呆呆地望着他们渐渐远去,渐渐模糊的身影,不禁泫然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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