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眨眨眼,淡定地读完了这几个字。
她觉得对方这么指名道姓地提及了自己从哪儿而来,想来是对自己的门第很有自信了,因此自己也应当捧场地赞扬两句或者惊呼一声。可是,她实在是惊呼不起来……
远安侯府当真是太远了,远到她连一点了解也没有。只知道他们世代守卫边关,每隔三年会进京一次,可是没人告诉他这座侯府的情况,她也从没关注或打探过。
这一下的,气氛稍显尴尬。
桐月琢磨着,还是应当给点面子,因此轻轻拍了两下手,笑吟吟道:“远安侯可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扯对没有,是远安侯贤能还是属下更有才能?但总归是远安侯统兵,不管怎样,夸人主将和家主总是没错的。
或许是这一下夸赞起了效果,那人点了点头,看上去颇为开怀。
桐月又问:“那你是远安侯何人?怎么会千里迢迢来京城参加寿宴?”
那人继续写:受侯爷所托,为老夫人贺寿。
写完后,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想了想,又写道:我乃府中下人,侯爷信任我。
他不能说话,写字又颇费时间,因此语句十分简洁。但对桐月的问题倒是一一认真作答,并没有敷衍的意思。
桐月一路读下来,心中疑惑更甚,遂问:“那你又为何……”
言下之意,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又为何做起了府内下人的活计。
他继续写:貌陋,不便出席,心意到即可。
这番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仔细想想,仍有太多疏漏之处。譬如,既然如此,远安侯为何要派一个相貌不佳的人前来?又譬如,再不便出席也不至于做下人吧……
桐月当下想到了这点,但还来不及多问,突然传来几道脚步声。她顺势回头,发现梁殊和宋祁铭都驻足在不远处,但是并没有看向她,而是她身后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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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殊并没有故意来寻桐月,只是恰好与宋祁铭一同散步到了此处,好巧不巧,桐月也在这儿。
不仅如此,她身后还有一人,但他来不及看清,因为那人侧着半边身子,并且见他与宋祁铭前来后,朝他二人点了点头,躬着身很谦逊地径直前走,离开了。他并未在意,多半是这府里的客人,甚至是下人,但他穿得十分朴素,看不出究竟是何身份。
桐月回身才发现不见了刚才那人的踪影,忍不住惊叹出声:“人呢?我还没问完呢!”
宋祁铭不由笑道:“方才那是何人?傅二小姐似乎与他聊得很惬意。”
他这话颇为贴心了,无不为身旁这位考虑。料想他身份尊贵,不可能拉下脸面追问姑娘家,自己就做起这么个八卦之徒,也好一解他的疑惑,当然,也是顺着问题自然问下去而已。
桐月觑了觑梁殊,见他神色并无异常,应当是不会再轻易指责她什么,这才开口说:“我还没问出来你们就来了。他只说他是远安侯府的人。”
此话一出,梁殊与宋祁铭都神色微变,互看了一眼。
桐月看见了,小声追问:“怎,怎么了?”
梁殊一边用眼色向宋祁铭下了命令,一边很是严肃地走近一步问她:“他还说了什么?”
这般压迫,逼得她也静悄悄后退了两步。每次撞见他都是这么庄重的面貌,都不带一点笑的。
倒霉。
梁殊来不及琢磨笑不笑,方才在宴席上还一门心思想着远安侯派人前来的事,散席后从管家处得知,远安侯府并没派人。
“说是有空会派人来,不是一定的。随礼物附来的信上是这么写的。”
那总管讪讪笑着,这么回答。
因此,他都打算无功而返了,谁知道从桐月这儿得知,刚才离开那人竟然是远安侯府的人,怎能不让他焦急。
许是被他的专注神情感染了,桐月很认真将二人的聊天告诉了他。宋祁铭也于此时回来,摇了摇头,凑在他耳际道:“附近找遍了,没人。总管也说确实没有远安侯府的人,刚才那个,或许是今日临时请的下人,客人太多,府内人手有些不足,所以……,现下应当是找不到了。”
那边再三确认说没有,这边却自报名讳说是远安侯府,两下矛盾对比,总管必然不存在撒谎的可能,自然就是方才离开那个人说谎了。否则远安侯府何必多此一举?
宋祁铭略作思索,问道:“会不会,方才那个人只是一时戏言?”
“哈哈,”梁殊眉头微挑,笑了:“下人能冒充远安侯府的人?就是冒认,能那么巧地冒到千里之外?”
宋祁铭哑然,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远安侯府不是那么轻易便能被人想起来的,何况是个卑微的下人。今日梁殊又正为“捕猎”而来,这也太巧了。
“况且,如果真是下人,会突然消失不见吗?”
别的不说,工钱还未领就急匆匆走人,怎么想也不可能。
梁殊继续分析:“就是远安侯府的人,再不然,也应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参与寿宴,而是到了京城还要借下人名义进来,确实值得玩味。但这反而是愈加此地无银,更让他确认这人的身份。
那么,远安侯的人瞒过众人耳目进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远安侯今年秋回京探路?
恐怕不会这么简单,远安侯并非没来过京城。何况,这并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这样一推断,他隐隐有了新的想法——和上辈子的事相联系,会不会这人根本不是远安侯派来的,而是那个不知是谋反败露,还是同样含冤的次子?或者,他的对头?
他一点也不知晓,但没来由感觉到了一丝亢奋。果然,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早在出事前几个月便已有所征兆:远安侯府的人提前进京,定然是为了不可告人之事。
但是,梁殊忽然惊惧起来,那人掩人耳目到了京城,又不知作何混入阳安伯府,为什么偏偏要将自己的身份告诉桐月?!
无辜至极点的某人不知道这边已是百转千回满腹疑虑。她在原地已经站很久了,就连腿也有些酸,于是弱弱举手,清脆声音响起:“你们谈完了吗?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