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心里又泛上了奇怪的感觉。
但这次的奇怪却并不是来自于郭宛湘。事实上,她与郭宛湘再没有什么接触,即使夹菜之时,二人不小心四目相对,都极有默契地各自撇开眼去。
这样无声无息,却又恰到好处。桐月心里还很自得,毕竟误会解除了就好,何况郭宛湘那日已和她道了歉。虽然,她并不知道郭宛湘是怎么将她与宋祁铭联系到了一起。
这次的怪异之处在于府里的下人。
她吃得起兴,其实并没有过多关注周围环境,更不至于对身旁熙来攘去的下人丫鬟品头论足。可是就是在那一双双粗粝的双手中,有一双修长又匀白的手,时不时在她眼前晃来荡去。她无意识多瞥了几眼,觉得这怎么也不像下人的手,便抬头去瞧那人模样。
这一瞧,把她吓得够呛!
那人右颊有一道极深的刀疤,几乎贯穿了半张脸,看上去颇为骇人。而他感觉到桐月的视线之后,不仅不像一般下人那样低头回避,更是朝她微微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白牙。配合着这样一张脸,更恐怖了!
桐月:……!
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异响。
今日是伯府大好的日子,她并不想破坏了祥和的气氛,虽然她并不知晓伯府怎么会请这样的人进来做事——并非她瞧不起他,而是勋贵家族世代领朝廷俸禄,天然有一股贵气,在挑选下人时自然也会拣面容姣好的,毕竟出门代表了主人的脸面。尤其今日在场还有这么多的客人,虽然大家都埋首在食物中并不左顾右盼,可要是像她一样不小心看见了,岂非要吓一大跳?
直到宴席结束,桐月和宋思慧一同到花园消食,都还没从之前的恐惧中走出来。
她方才真是被吓住了,要不是死死咬着牙口,恐怕就尖叫了出来,毕竟一点预期也没有地撞上了那样一张狰狞的面孔。尤其配着他的笑,怪渗人的。
宋思慧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将有人盯上桐月的事告诉她,一路心事重重,并没有发现桐月的异样。
她平素以为自己是个讲义气的人,这种暗地里捣鼓的事原本她是义不容辞要提醒对方的。可是,这次却犹豫了,见她三哥那样子,内情似乎很深,又似乎并不是在谋划什么坏事。因此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搞砸了重要的事。
可这么一来,她就有点过不了自己那关,看着桐月发着愣的无辜面容,心下有点说不出的愧疚,以至于步子越走越慢,渐渐地,竟落在桐月后面。
宋思慧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我人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歇歇。你自己在府里逛逛可以吗?”
桐月回神,回过头来看见她确实双颊微红,恐她生病了,便道:“府里我熟,你去休息吧。等我走得累了,便去寻大姐姐和大伯母一同回去了。”
主厅宴席结束得很快,众人见老夫人离了席,就也加快了速度。而其他几厅按照以往应当还未下席呢。桐月想着,等转上这么一圈,再去三厅找他们,正好一同回家了。
这么一路晃悠悠,没多时工夫,竟走到花园深处的湖边。就连同样与她消食的人都逐渐失了身影,大多半途折返。周围静幽幽的,只有斑驳的树枝仍影影绰绰。
桐月觉得应当要回去了,谁知刚迈开步子,忽然听得石子溅落水中的声音。
“咚!”
她一瞧——
吓得后退了两步。
方才那下人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她就着有点刺眼的阳光,模模糊糊一瞥,一下子就将他认了出来。又定睛看了看,还好,不是有伤疤的那半边脸对着她,似乎不那么可怖了。
那人也有所感知似的知道身边有人,微微转动了身子,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许是这半边脸完整的缘故,桐月觉得这笑一点也不渗人了,相反透露着憨直与一丝歉意——或许是为刚才在主厅里的事。
这点歉意让桐月十分地愧疚,她觉得方才他并不是有意吓她的,只是恰好有伤的那半边脸对着她,使得本来善意的笑显出了恐怖的狰狞感。可她那样的反应落在他眼中定然像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太伤人了!
这么想着,桐月走近了几步,想要与他说说话。
那人并不因此而显现出诧异,而是继续从脚边捡起几颗小石子,颇为潇洒地扔进了池子里,似乎并没有太在意之前的事。
等他扔了好几颗石子,桐月才找了个机会插话,问他:“你是这府里的下人吗?”
她原本以为他是,可现在又不确定了。因为别的下人仍在忙碌着,他却极悠闲地在这儿扔石子,倒像是个局外人似的。
那人无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手指。
桐月眉头一拧,片刻反应过来:“你不会说话?”
那人丝毫不介意地轻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摊开自己的手掌,右手手指轻轻滑动,写道:刚才,吓到你了。对不起。
这就有意思了,竟然还会写字。
桐月好奇心被蓦地勾起,先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被吓到,又继续追问:“那你写给我看,你是这府里的下人吗?”
那人见她当真是好奇,无奈笑了笑,伸开手掌,又写起来:
——不是。
紧接着继续:
——我来自边关,远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