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蓉忙里偷闲,外出打探清那日对桐月泼茶的小庶女,已是五日之后了。
桐月这几日老实待在家里修身养性,原本已将泼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骤然听玉蓉提起那日之事,还颇为惊讶地微张着嘴,顷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那天都交待了什么。
她本不是记仇的性子,那日咽不下气多是因为当时众目睽睽,一时放不下面子而已,事情过去好几日,气也消了,换上的又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早将这事抛诸脑后了。
何况,今日南王又来了趟傅府。
上次来的猝不及防,傅府诸人始料未及,也谈不上有何反应。此次前来却已有了心理预期,傅府人紧绷的神经又一次提起,都揣度着这次来访的用意——总不能又只是来单纯问好的不是?
桐月身为傅府的一份子,自然也随众人一般忧心,再加之南王那日的严厉斥责,心内难免不舒服,以至于玉蓉在一旁汇报,桐月却心思涣散,听到最后目光竟飘出了窗外,看向了层层叠叠朦胧翠色外并不能真正看见的寿明院方向。
玉蓉见她走神,忙不迭询问:“二姑娘,我刚才念的你可听见了?”
桐月猛地回神,下意识点头,轻道:“哦,你说她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叫郭宛湘。可是,我记得兵部的女儿都不怎么爱赴宴,打心眼里瞧不上咱们这宴会。何况这个郭宛湘,我以往也没见过,这半年多来见得稍多一些——唯诺内向,不怎么像是会主动惹事的人。”
玉蓉颔首:“据我得到的消息,她在家里也是如此,在姐妹中并不出众。”
桐月自言自语:“那就奇怪了。”
桐月说是这样说,心思却又一次飘出了天外,压根没在想这郭宛湘之事。玉蓉见她如此,心里也只得叹气,本还想说这郭宛湘正是这半年来才开始赴宴,以往并不常出家门,更为奇怪的是她所赴的宴都是桐月去的那些,其余桐月没去的她也没去过。玉蓉觉得很有蹊跷,但见桐月心不在焉,因而也忘了这茬,悄悄退出了房。
***
过了许久,桐月收拾好出门,打算去寿明院附近看看情况。
但她不敢离得太近,毕竟有前车之鉴,虽然她这几日规矩无比,连自己院子也没出过,却依旧心有忌惮,因而在离寿明院较远的地方随意打转。
傅代山与傅代海今日休沐,一直提心吊胆在寿明院外待命。倒是傅之衢回了太学读书,恰不在家。
桐月路上遇见傅桐兰,正从寿明院方向回来,于是快步上前询问:“大姐姐是刚去了寿明院吗?情况如何?皇上可答应了祖父的辞疏?”
原本南王与傅俨密谈,应当无人可近身,但桐月心里着急,遂也一股劲问了出来,似乎以为傅桐兰能知道些情况似的。
傅桐兰摇头,但面容严峻:“爹与二叔已经进去侍候了,想来南王该说的话亦已经说了,听说祖父面色不佳一言不发,只南王神清气爽,与爹和二叔在闲聊。恐怕情况不太乐观。”
桐月一惊,忙问:“最坏不过同意辞疏,我们全家人真跟着祖父回老家种田去,怎么会面色不佳?莫不成皇上这是算准了要除——”
话至此,突然低了声音,桐月更走近一步,继续:“真要除我们傅家?”
傅桐兰轻笑一声,点了点桐月的鼻子:“似乎没那么糟糕,不然南王不至于还能笑出来。不过你这傻瓜,若是真同意了辞疏,祖父哪可能高兴得起来?”
傅桐兰也知晓,她祖父本就耐着性子蛰伏在家,等待皇帝挽留他。毕竟朝堂文官为此争论不休,为他说话的数不胜数,皇帝哪能一口气将这些文臣通通得罪个遍。那一支支妙笔时常生花,写起文章来戳人心肺,甚至是脊梁骨。皇帝又并非不顾一切的暴君,心里不可谓不忌惮。
不过一切也只是傅桐兰的猜测而已,她祖父面色不豫,想来并未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一切都要等他们从寿明院出来后才知晓,究竟南王此行都带了些什么消息。
桐月叹气,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再去寿明院的必要了。
不过她心中始终带有小小侥幸,傅家安稳多年,突然来个风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风雨不过使树枝左摇右晃而已,看似不稳,树干却依旧挺立。或许是生性乐观,又或许是傅桐兰提到南王说他满面笑意,听上去使人安慰,因而桐月心里依旧无甚波澜,有一丝迟钝的茫然。
就是真有什么事,又哪里是她这个二姑娘能左右或改变的。
桐月回房,长房突然来了个丫鬟,手里还抱着两幅画卷。
玉蓉见那丫鬟意思,忙上前接过那画卷,得桐月示意,一边展开一边问:“这是谁的意思?竟还给我们姑娘送画来了。”
那丫鬟唯唯诺诺,不敢抬头:“是二少爷的意思,他最近跟着老师学画,昨日突然来了兴致,说是想画二姐姐,今早正好画成,便让我给二姑娘送过来了。”
说着,头竟更低了些。
桐月只道她害羞,并未多想,笑着道:“孺子可教,我倒要好好欣赏欣赏。”
傅府并未分家,因而姊妹以大家族排序,虽然傅之言是长房的长子,但下人丫鬟依旧称之为二少爷。
平日里,傅之言与桐月来往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傅之言不过才十岁,又只是她堂弟,既没有一同长大,也没有过多交集。并且,傅之言生性顽劣,被杨氏宠坏了,整日和其他公子哥儿弹石子舞刀弄剑,桐月更是避着他,唯恐被这个小霸王缠上。
但他竟有心为她画画——虽然只是拿她练笔,但桐月作为堂姐,依旧升起一股自豪,得意拿过画卷仔细观摩起来。
第一幅是简单的画像,虽然笔触还很稚嫩,但看起来画的十分认真,连桐月眉尾一颗小痣也点了出来,韵味甚真,五官身形一看便知是她。
桐月微笑,心里如吃了蜜一般。
只是再往下看,衣服上却有一团黑色之物,仿佛是这里用错了笔,被草草凃去。
玉蓉不由皱眉:说好的是用心之作呢?
桐月轻咳一声:“一点小小瑕疵,无妨。画了这么多,都十分完美,若是重头再来,也太难为二弟了。”
话音刚落,那丫鬟颤抖着声道:“二少爷让我带话说,这团黑色是他用心之笔,意在临摹二姑娘被泼茶的那一团茶渍——”
她说着紧紧闭眼,叫道:“是二少爷非要我把这话带到的,我只是传话而已!”
玉蓉在一旁“噗嗤”笑出声,被桐月一瞪,忙转身捂住嘴,又痴痴笑了两声。
桐月面色沉郁,轻轻抚摸着那团黑色,阴晴不定。
就知道,这个小霸王没这么好心。敢情是作幅画来嘲笑她来了。
桐月接着又展开第二幅画。
这次心里却沉静得很,一点期望也不抱,只麻木地将画翻开,匆匆一扫。
这幅画明显写意很多。并不只是桐月的画像而已。
画中有两个人,右边一个很高大,看上去画的是个俊朗的男子,神情不悦,凶狠看着左边那个——矮矮的,故意将人画小的那种,正畏缩低头,仿佛认真听着训斥,只是身前衣上又一块小黑团,看来画的正是她被南王训的画面。
连后面寿明院的大门口都被草草几笔画了出来,甚至贴心拟了个小牌匾,写上“寿明院”三个字。
桐月气结。
玉蓉这就不能忍了!
画一幅就算了,还画了两幅,遂气道:“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姑娘好歹是他姐姐,他不知道‘敬上’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那丫鬟瑟缩道:“不关我的事,是二少爷硬要我送来的。还说,还说,他这几日上课,从旁的小伙伴都知道他有个被南王讽刺的堂姐了,二少爷觉得丢人,所以所以……二少爷还说,虽然你们只是二房,但到底是傅家的人,要是有什么不当,长房也是会被跟着耻笑的。要二姑娘日后注意些,别扯他后腿……”
玉蓉怒道:“能扯什么后腿了?我们姑娘在宴会不知多得体,不就不小心犯了个小错误——”
桐月打断她:“算了。……,二弟不懂事,你也跟他一般计较。”
玉蓉顿住,低头道:“是。”
到底她只是个丫鬟,还没资格对长房的宝贝儿子指手画脚。何况,傅之言年纪虽小,话语中时常长房二房地分得开,大有泾渭分明之势,也是赖了杨氏的耳濡目染。
说起来,桐月也觉得没什么。二房想向长房靠齐,长房又怕被二房占据了老太爷心中的地位。大家都极有目标而已。
长房不比二房谦逊,也是他们地位使然,怪不得什么。
桐月淡淡答话送走了长房一脸惶恐的丫鬟,不免摇头——那丫鬟倒是将她当成洪水猛兽了,不就被不懂事的小孩儿讽刺了几句么,她还不至于气到跳脚、破口大骂。
这可不是大家闺秀的所作所为。
她自小再生气,也不爱说重话——还算温柔的一个人,估计那丫鬟是新来的,不了解她。
不过桐月难免有些伤心和不忿,又一想,罪魁祸首如今还在傅府呢!不免咬牙。
她起身,对玉蓉道:“南王应当还没离开吧?咱们去门口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