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推了集会的桐月跟着父亲走了一趟寿明院,也“装模作样”地侍了回疾。
其实只是隔着门慰问了几句,傅俨也就势回了几句话,桐月再跟着鼓励几句,只是傅俨听上去语气疲惫,还算“装”得有模有样。
两三个月前,新任御史大夫连上了几道弹劾状,指出青州与明州的州牧有贪污卖官罪责,不仅如此,同时被弹劾的还有朝中的几位大臣。
皇帝派南王前往巡查,得到的结果是罪名属实。于是青、明二州州牧皆被免职流放,而朝中大臣亦被解了官职。
他们若说有什么相同之处,便是:有人是傅丞相的门生,有人是傅丞相提拔上来的。
傅俨开始谋算,他不知这仅仅是这几个不争气的犯了王法,又将将聚在了一起。还是皇帝早已布下此局,有意为之,意在对付他本人。
猜不准又不能毫无表示,否则灾祸一来足以灭顶。
傅俨遂上疏告老还乡,又称病不上朝,既表明自己的态度,亦可借此看看皇帝的反应,以推测他的用意。
告老还乡的原因之一是:门生有罪,理应同罚。姿态不可谓不低。
何况他在朝中拥戴者众多,辞呈一出,便有不少文臣为他说话,恳请皇帝不要株连。
自勋贵世家式微,文臣便是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皇帝纵然有心对付他,也不能不考虑后果。毕竟他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猛然树干被抽去,或许只剩枝叶零落,碾之成泥,朝政将乱。
因此皇帝即使真有心对他下手,必然不会再挑如此时候,激起文臣愤慨,砸自己的脚。
反而只能对他的辞疏做出回应:
同意辞呈,便是放他生路。文臣造势,就是做到这一点也并不容易。
那么便只有留下他,而且继续用他。傅俨自知过去有许多做得不当之处,但留下便可再推测圣心以求弥补。离开,所有努力便付之东流了。
这些,身在闺阁的桐月等人并不完全知晓,只朦胧有些许了解,知道丞相势力过重,激起了皇帝的猜疑。
不过桐月没空思考其中道理。侍疾完后,她便到院子里赏花。
宴会去不了,家里赏花当没人来管。
午时前,桐月的哥哥,傅代海的长子傅之衢从太学回来。桐月掐指一算——今日太学无课。
傅之衢匆忙忙跑到安静看花的桐月身边,紧张问她:“你怎么回事?南王看望祖父怎么还把你讽刺起来了?”
不出门,桐月就没有保持微笑应付人的动力,何况还是在深知自己秉性的亲哥面前。本不想起身,可看了傅之衢一眼,总觉得不舒服。
于是桐月起身轻轻帮傅之衢拍去肩膀上飘落的花瓣,撇嘴道:“为什么连你也知道?好丢人的……”
傅府的丫鬟下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好歹自己也是二房的长女,就这样嚼碎嘴,改日非得立立威不可。
傅之衢叹口气,也随她坐下。
“我今日离开太学前,此事就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何止是我,许多人都知道了。”
桐月惊得下巴都掉了,这应当不是傅家下人可以简单传出去的吧?
遂抖着嗓子问:“都,都怎么传的?”
桐月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声的,傅家人都惜名。何况,对于女儿家来说,有个好名声可太重要了。
傅之衢忍了忍,还是面带同情地告诉了妹妹:“说傅二姑娘不去给祖父侍疾,却到处赴宴,被前来探望傅丞相的南王抓个正着,狠狠讽了句‘恨嫁’!”
桐月低头无言,传得恰到好处,堪称活灵活现,连“恨嫁”二字都一模一样。
估计已经被各家的夫人小姐笑死了,定然还有换着词笑她的。桐月不想细想,都还不如恨嫁好听呢。
傅之衢见她难过,只好安慰几句:“这南王也真是的,祖父的病是装的,朝堂上谁不知道?他倒是会挑人欺负,怎么偏偏让他给撞见你了?”
桐月抿唇,随便早一点或晚一点,或许就不会碰见他了。
虽然众人都知晓丞相的病是托词,皇帝一日不对他的辞呈做出回应,他便一日不痊愈。可是,被王爷这样讽刺,外人只道她傅桐月不孝顺,多一桩笑料可言,谁会去帮她理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呢?
而且“恨嫁”两个字实在是闺阁女儿深深的心灵伤害。
她都十六了,就是恨嫁些又怎么了?
傅之衢又道:“你这几日还是不要出门赴宴了,在家里好生休息。”
桐月不由驳道:“我知道!我连今日的集会都推了,早上还去给祖父侍疾呢。”
傅之衢睨她一眼:“不是这个。等人家笑过了,你再出门比较好。”
桐月:“……”
桐月狠狠踩了踩被她拍到地下的花瓣。
还未碾碎的干净,忽然传来一阵轻灵的声音。
“二妹妹,你这是做什么?这碾花的姿势可不好看,当心被人说成‘辣手摧花’!”
来人是傅桐兰。
傅之衢听傅桐兰这么说,“哈哈”大笑了一声。
桐月斜他一眼,究竟是谁的亲哥啊?
傅桐兰将桐月拉起来,关切问她:“怎么回事?我昨日听说南王讽刺了你,还没当回事,所以没来看你。怎么今日就传得那样广?连别府的丫鬟都知道了?”
今日傅桐兰本也有事要外出,听南王昨日语气不善,便也很自觉地推掉了今日的活动。
如今傅家正是关键时刻,恐大意失荆州。
谁知道刚出房门,便有贴身丫鬟来传话,说连别人府中的丫鬟都来打听,问这事是不是真的。再一问,还不只一家知道。
南王讽桐月,对南王没什么害处,最多有人说句他欺负小姑娘,对桐月影响可就大了。
京城贵家就这么个圈子,哪个赴宴的姑娘不恨嫁?可谁会去说这些词出来,这南王也不知是不是在皇帝或其他兄弟那儿受了气,撒到桐月身上来了。
傅桐兰很忧心,特意来看看桐月。
桐月眷恋看着这个完美的大姐姐——她的榜样。她可真好,还特意来关心她。
“大概是他太讨厌我了吧。”
桐月想起他冰冷的眼神,心里毛毛的。
傅桐兰笑着去刮她鼻子:“他讨厌你做什么?我记得,以往入宫赴宴,你们还能聊上两句的。他不是还请你吃西瓜吗?”
桐月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她最终还是没吃,因为在外面张着嘴啃西瓜的样子实在是太丑了。
“自从祖父说要低调再不带我们赴宴后,我都三四年没见过他了。我都没认出他来。”
“哦,”傅桐兰浅笑,“那我知道了,许是你没认出他,他不高兴了。”
桐月瞪大了眼:“会吗?这有什么不高兴的?而且,他真的变了很多呀。”
傅桐兰笑着与她分析:“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很高傲的,怎么说也在宫宴上见过面,你却丝毫没认出人家,他心里有气,随意说了几句。只是不知为什么传得这么广。”
傅之衢若有所思:“的确。即便消息长腿会跑,不至于一天便传成这样了,倒像是有人故意传播的。”
桐月忙掰着手数了数自己从小到大可能得罪的人,实在是找不出来——她与人为善,真没和人红过脸。看她不顺眼的倒不会少,毕竟她与桐兰是京城贵家圈的楷模。但若真说起来,和她正面起冲突的,也就昨日泼茶的那个庶女。
桐月眯了眯眼,吩咐玉蓉:“你去把她的情况给我打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