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站在跟前，如坐针毡。对面的眼神由冷变沉，继而勾起了唇边——

    桐月一抖，微微朝后瑟缩，不安的感觉逐渐放大。

    眼前这人与几年前明显不同，以前是明亮的，温柔的，现在周身都是凛冽的气场，一双眼浓黑更添深沉之感。

    有点可怕。

    心底隐藏的那个娇弱害羞的傅二姑娘不由滋滋地想要爬出来。

    桐月摇摇头，将惧意压回去，既成长了，自然要大方以对，遂松开捏着裙身的手，回应他看向的这块污渍：“让王爷笑话了，今日赴宴不小心沾了茶，这般无礼无仪便出现在王爷跟前，实属不敬。”

    南王梁殊抬眸，神色缓和了一些，问：“傅二小姐外事繁忙，很有贵家小姐风范——不知，是哪家的宴？”

    桐月讶异，他还管她赴宴不成？

    但只得老实道：“阳安伯家的老夫人约我们去赏花，近日天气好，花开得极好。”

    其实这话说来坦然，却也害羞。赏花之意不在赏花，恐怕是众人皆知。就这么直白的在不熟悉的男子前承认，有些难为情。

    梁殊闻言却若有所思，阳安伯家的老夫人将近古稀之年，儿子们早已娶妻生子，但闲不住的老妇人又将恶爪伸向了下面一排孙子——这一点，他曾听府内行三的孙子宋铭祁抱怨过。

    梁殊眸色不由又沉了沉。

    桐月眼皮抖了抖，挣扎着想要最后道句告辞，还没开口，却先被他堵了回来。

    “赏花之意不在赏花，傅二姑娘如此恨嫁——祖父卧病在床仍有心思，既如此，可需要本王为你推荐好男儿，也好免了这一来一回路途的风霜？”——虽似调侃，语气收尾却坚决又严厉，饱含威胁与不满。

    桐月惊得看了他一眼，好冷漠好毒舌的人。话要是都说到台面上了，这京城的应酬岂不得少一大半？

    何况“恨嫁”，这可不是个矜持的词语。这话要是落那些夫人小姐耳朵里，她傅桐月得成为笑柄谈资——还是被南王这样身份的人讽刺，虽然那些人也是同样的心思。

    这样毫无顾忌的点破，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话里话外的，还刺了她不孝顺。

    桐月觉得挺委屈，这病就是做个姿态，因为皇帝迟迟不批复辞呈。

    别人不敢保证，但朝堂待久了的人不可能不知晓其中深意。

    她深深看了梁殊一眼。这人，就是冲她来的。

    他们虽然不熟，但年少时在宫宴中也遇见好多次，也曾说过几句话的。那个时候他还很明朗，对谁都很和煦，众人都道二皇子待人如春风一般。

    今日他已认出她了，却还这样讲话，丝毫没念着那一点点情谊——呃，如果有的话。

    寿明院前围的下人越来越多，都慢吞吞走着，实为了多听几句。去为梁殊备马车的人迟迟见不到他出来，也进来寻他。

    桐月觉得这针对很明显了。话也看说给谁听。这里都是一群下人，除了让她丢脸，这话没有任何意义。

    说起来，还真是挺丢脸的。就这样被高高在上的人一顿好训。

    还是在自己家里！

    脸上火辣辣的，桐月狠了狠心准备提起裙角边告辞边撤退，不想此时插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女声：

    “让殿下笑话了。我们家桐月年纪小不懂事，老爷的病有我们长房的人服侍，小孩子自然就闲不住了，想去外面热闹热闹。”

    来人是傅代山的夫人，桐月的大伯母杨氏。杨氏不过是顺道来这边走了一趟，没想到看了这样一场戏，自然要来给自己的侄女救个场。

    桐月无奈闭眼又睁开，得了，来看笑话的又多了一个。

    这个杨氏又厉害又能干，更是将桐兰教养得一等一的好，桐月有点怕她。因为自打桐月懂事后，开始和桐兰有齐名之势，杨氏就很爱挑她错处。

    杨氏美目流转，为桐月说了几句话后，又以长辈之姿对她严肃道：“二姑娘今日可真得被训训，看看这衣裳，大家闺秀怎能这样不注意？还不快回房换去！杵在这儿做什么，让外人笑话。”

    她句句训得恰到好处，自然是故意说给对面的南王听的，看傅二姑娘是多么没教养。毕竟，杨氏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大人物，既然他训桐月在先，自己跟着补几句也就不算什么了。二房的姑娘，终究是不能跟他们长房比的，像三房那样安安静静没个存在可多好。

    梁殊见傅家的人来了，自然也告辞离开了，临走前还对桐月说：“陛下很关心丞相的病情，傅家子孙莫折辱了老丞相的家风才是。”

    听得杨氏连连奉承了两句“南王教训的是”，又转身训了桐月几句才走。

    她刚一走，玉蓉就很不忿地凑上来：“大姑娘今日也去赴宴了，她自己的女儿就不说，尽逮着二姑娘你来教训。”

    玉蓉圆溜溜的眼睛转到桐月脸上，与桐月对视了一眼，忽然张大了嘴：“啊！她是故意来糗我们姑娘的！”

    肯定是看准了这个机会到外人前糗糗二姑娘，过过瘾。

    玉蓉撇撇嘴，偷偷看了看桐月。还好，没委屈哭。

    桐月立在原地半晌，忽然娇滴滴哀怨：“好倒霉啊，又被泼茶又被讽刺，还被看笑话，我月初明明去拜佛上香了呀！”

    桐月严肃思考后，觉得一定是香火钱还不够，所以被“抓包”的是她，而同样外出的桐兰却逃过了一劫。

    ……

    上得马车，梁殊的神情稍显好转。今日这话不仅在刺她，更多是试探。

    如今他很确定，桐月是全新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原本自他重生至今大半年，就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她一直如上辈子那样活，没有任何异常。

    今日亲眼见到她，更确认了这点。她完全没认出他，毫无异样。

    重活一世的人不可能没有改变，何况是被赐死的人。譬如他，早已变了心性，由被父皇逼着勉强与闻政事，能躲则躲，到如今勤勉入朝，已渐有声闻。

    不仅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他还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幕后捣鬼。

    冤他与远在边关的远安侯次子勾结谋反，逼得他夫妇二人含恨而死。

    是他牵连了她。如今她什么也不知，这样极好，依旧乐观积极。而他也可以放心地重头来过。

    他不是傻子，反而十分聪明。上辈子对朝政不甚上心，是不想让太子误解他有异心。但或许正是他求娶傅桐月，让动手的人有了猜想：他想借傅家之力上位。

    至于那人是不是太子，他不知道。

    他上辈子闲云野鹤，纵然知晓亦从不谋划，恐怕傅桐月嫁给了别人，遂匆匆求娶。如今重来，再不能如此冲动，不仅是娶她一事，亦是朝政不太平，或许他身为皇子终无法避过。躲避无法保平安，而是更轻易地沦为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临走前，梁殊又看了一眼傅府牌匾，朝心腹李直交待了几句。

    李直目光微讶，却依旧颔首复道：“我知道了，事情明日便会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