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天气正好,阳光和煦。京城大街小巷都笼罩在暖色之中,正是贵女外出交游之时。
漆金雕花、华贵非常的马车里突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腾”地将车帘拉开,从车上似跳地一般下来,扑通落了地。
玉蓉忙不迭伸手去扶,哀叹一声:“二姑娘,悠着点,着人瞧见,可是要说你礼仪有亏的唷。”
闻及此言,桐月四处张望了一圈。还好,没人。
若是一个月前的傅府大门口自然是门庭若市的。可如今嘛,她祖父“抱病在家”,可没人来赶这趟不吉利,奉承一个可能快要下野的老丞相。
桐月盈盈的目光流转至身前,粉色裙身的褶皱处有一处褐色污痕,足有她手掌那般大,在浅粉的裙上显得那么引人注目。
桐月咬咬牙,提着裙身就朝里走。后边的玉蓉只好小碎步跟上她。
今日是阳安伯家老夫人做东,请一群夫人小姐前去赏花喝茶。说是喝茶,自然也是为各家行个方便,夫人看小姐,小姐看公子,说不定正能合一段美满姻缘。
京城贵家圈皆是如此,男人有男人的交际。贵女也同样繁忙。
所不同的是,桐月的堂姐桐兰今日赴的是吏部尚书夫人家的约,她去的是勋贵世家而已。
她祖父是把持朝野十来年的丞相,又兼着太子太傅的职,这些个徒有富贵的勋贵原本以她们傅家人心高气傲的性子是瞧不上的。不过阳安伯府不一样。
其他留在京城的贵家,子孙整日只知吃喝玩乐靠朝廷供养,而阳安伯几个儿子都靠功名入了朝,孙子也堪堪有些才名。官位虽还不高,但比之其余人,简直是一道清流,就连皇上也对他们注目三分。
今日是场大宴,桐月本是兴致满满出了门,谁知道在赏花宴上竟被人无端泼了杯茶!
衣服脏了自然不能再久留,桐月一路都捏着崭新的薄衫,心疼又委屈,直到现下回到自家了,那股气还憋得慌:“不过是个侍郎家的庶女,也敢对我泼茶了。这是看祖父要告老还乡,就欺负到我们傅家人头上来了。真辞了官,还不得被她们踩死在脚下了。”
傅家风光多年,其他文臣武将莫不是捧着傅家的男女。一个月前,傅俨忽然上了一道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思念故土,想要告老还乡。
皇帝有些为难,迟迟未能批复,因而傅俨自一个月前便“抱病在家”,以示坚决。
桐月的爹告诉她,这叫以退为进,不必担忧。
因而桐月与桐兰的心情也没太受影响,前半月乖乖待在家中配合着祖父,后半月见他“精神”一些,便也开始赴着各处的宴了。
哪知道,今日竟碰着这么个讨人厌的!
桐月嘟囔着:“那茶直直朝我泼过来,她连身子都是直的,还敢说自己被绊了一跤。她以为我眼瞎吗?哼。”
桐月认为自己向来与人为善,纵然是傅府风光无限,她也未尝对其他人家的小姐说过一句重话。哪知道,傅府刚有点动摇,这些人倒迫不及待要对她动手了。
当然不止是那侍郎家的小姐,其他小姐也对与她接近有些审慎,有人冷淡她,还有人对她似笑非笑,仿佛已预知了她们傅府的结局似的。
桐月很不开心,想得委屈了还红了眼眶。
玉蓉听着抽泣声,忙跑到她身旁,道:“二姑娘怎么又哭鼻子啦?都多大的姑娘了,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傅二姑娘爱哭鼻子,傅府的人都知道。自小便娇娇弱弱,在人前惯会害羞,尽往大人身后躲。不过六七年前忽然长大了懂事了,人变得大方不说,读书也好了,也不爱哭了,短短几年间,便与长房的大姑娘桐兰并称为傅府最耀眼的二朵花。
不过玉蓉知晓,二姑娘这是在为二房争口气呢。哭,还是要哭的,不过都关在自家房内偷偷哭。在外人面前,已成了嘴甜温柔的大家闺秀,任谁都得道句好。
今日没忍住,在回房路上便抽噎起来,恐怕是真气急了。
桐月用手帕随意抹了抹眼泪,仰头将剩下的都收了回去,道:“我知道,我不哭。”
经过寿明院的时候,还特意往里探了探头,安静得恍若无人。
桐月不由喃喃自语:“祖父这病得装到什么时候?”
她爹傅代海是傅家的次子,虽资质与能力不及她大伯傅代山,但也是个勤恳好学的人,既然亲口告诉她“以退为进”,想来祖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朝堂之事桐月虽不懂,但傅家的人总归是耳濡目染的,她真怕出了什么大事。但至今一个月,府内却安静得很。她去寿明院瞧过,祖父尽忙着写字作画,很是轻松。
桐月埋着头想了想,若退了进不了了,她家还是回老家的好。否则以京中这些人攀高贱轻的性子,指不定将她傅家踩成什么样。
当然,最好什么也没有。毕竟傅府这样屹立在京城多年,若一朝真变了天,她心里有些惶恐。
想到此处,桐月拢了拢衣衫,绕过寿明院大门,继续朝里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安静的寿明院门口分外显眼。
桐月自然地回过身去看,正与来人四目相对。
那双眸子定定看着她,很惊讶很温柔,还有喜意。
桐月皱眉,她不认识他。
男子身旁的傅家下人赶了过来,低声道:“二姑娘,还不快行礼。这是南王殿下,奉陛下的命来看老爷来了,我正送他出府呢。”
桐月又皱了皱眉,南王?二皇子?
她三四年未赴过宫宴,皇子的长相本就记不大清。
也不怪她对此不上心,早几年她便知晓以傅家如今的权势,要嫁入皇宫实在是太难。她祖父傅俨不仅不再带她们赴宫宴了,就连大皇子选妃也未曾帮她与桐兰争取一下,意思是傅家权势太炽,要愈加谦逊。与皇家结姻亲的事易引发猜忌。
况且皇帝本人也不是傻子,即便是递上名册,也未必肯为儿子们娶傅家的姑娘。既如此,何不自退一步,敛去锋芒呢?
这做法正与今日傅俨递上辞呈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而,即使桐月年少时曾与二皇子说过几句闲话,如今却也是没认出来。
桐月淡淡看了他一眼,庄重行了个礼,道了声:“殿下金安。”
再抬头时,南王眼中的喜意似乎没有了,温柔?唔,似乎也瞧不见了,只冷着一双眸子看向了她的裙身。
桐月有些窘迫,这块污渍实在是太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