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结果让简沉默, 方好则简直无法置信。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 十几年了也没有改变心意, 甚至不惜去死？”方好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同样在颤抖, 他无法理解。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啊, 她是蒂芬妮，是学者比利所爱着的女人。”简墨绿色美丽的眼睛里慢慢滴落泪水, 她哽咽着说道，“比利，你听见了吗？你的蒂芬妮她至死都是爱着你的！”

    她用帕子擦着泪水, 可泪水却仍旧不断的流下。

    “正因为深爱着蒂芬妮, 所以戴维斯医生才会写信给比利, 让他回来看看他深爱的、至死也爱着他的女人。”简轻轻舒出一口气，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看来, 他并不是意图杀死比利的那个人。”

    这么一说, 倒是提醒了方好。

    “戴维斯医生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过世, 可是比利是在那之后回来并遇到事故的, 他肯定不是凶手。”方好看着凌冰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

    凌冰微微皱了皱眉。

    “肯定还有什么我忘记了, 一定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凌冰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简说, “对了！至关重要的那件东西！”

    简愣怔着问：“什么？”

    “是那幅画, 蒂芬妮的画像！”凌冰说, “我想去看看琼斯先生的画展，带我去吧。”

    简轻轻的点了点头。

    王国艺术馆是这个国家最为著名的文化中心，有很多学者在这里讲谈，很多文学家、艺术家在这里创作。琼斯先生的画作占了艺术馆二楼几乎一半的空间，是这个王国最伟大的艺术品。

    “这里的每一幅画都价值连城。”管理人员用无比崇敬的语气介绍道，“这些画作一部分是琼斯先生捐赠，一部分则是艺术馆购买。他还有一小部分作品通过拍卖被一些贵族珍藏，日后也将成为传世之作。可以说在在世的艺术家当中，琼斯先生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

    “原来他这么厉害？”凌冰笑着说道，“那他一定挣了很多钱？”

    凌冰这样说完，简和方好都看着他，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管理人员虽然没有生气，但很显然有些不满，他微笑着，用略带嘲讽的语气看着凌冰说道：“在世俗人的眼光里，这些确实只是金钱而已。然而这些都是王国的瑰宝，是最高的艺术！如果先生好好看看这些画作，或许就能够理解了。”

    凌冰笑着耸了耸肩。

    进入画展大厅，管理人员说了一句“请你们好好参观”，便转身离开，凌冰嘴角一勾，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你都几岁了，幼稚不幼稚？”方好冷眼训斥道。

    “别瞎胡闹了，咱们快去看蒂芬妮的那幅画吧！”简现在关心的就只有比利和蒂芬妮的画。

    “不用那么急。”凌冰看样子真的对这些画作产生了兴趣，他看着四周说，“我们慢慢看。”

    方好冷着脸嘴角一抽，简微微抓了抓裙子，都有些不解。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画作的摆放很显然颇费了一些心思。大厅入口处放置的都是一些静物画，阴影里微微腐败的一串葡萄，草编的篮子里两朵孤零零的马蹄莲，丢弃在角落里、在落日映照下微微发光的珠宝。画作精致唯美，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让人在观赏的时候忍不住屏住呼吸，跟作画人感同身受。

    随后的画作视野变得开阔，窗外的一片田野，分不清是朝霞晚霞的一片天空，田埂上低头劳作的农妇，花园小径上捧着面包的女仆，这部分画作时而忧郁时而开朗，璀璨的色彩搭配有着绝妙的冲击力，让人忍不住沉醉。

    接下来的画作竟有些匪夷所思。背景是扭曲黑暗的平行线，却画着一只女人漂亮白皙的手；背景是洒满阳光、生机勃发的田野，却画着一扇大得出奇、恐怖幽暗的门；在深紫色广阔无际的海浪中，几只狰狞莫名的小兽在跳舞。

    作者的想象力狡诈诡异至极，让人感受到一丝丝恐怖的同时，却竟有种令人绝望的神秘力量。凌冰、简和方好三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久，不是因为太投入，是因为太沉默。

    那之后的作品风格却又变了，仿佛黑暗中生出一丝希望来。在幽暗的角落里，一抹嫩绿的小草在随风舞动；雨水沿着潮湿的墙壁流淌，渐渐汇出一条珍珠璀璨的河；在布满花朵的河堤上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那男子温柔而纤细，却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

    最后的最后，是那副最重要的作品--蒂芬妮的画像--《小琼斯夫人》。

    在之前的作品中虽然也有肖像画，画的却都是女仆、农妇一类的人物，这还是作者头一次为贵族女性画像。比起其他的肖像画，这幅画像更加精致、细腻。蒂芬妮的衣着服饰、神态妆容都表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微笑，都仿佛有神奇的力量一般，很容易就镌刻在人们心里。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裙子，手腕到手臂裸露着，长发披散，除了右手上的银色指环，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确实是美丽的，有着跟她母亲相同的金发碧眼，深蓝色海一样深沉的眼眸里仿佛有千言万语。站在这幅画作前久了，竟然有种被她久久凝视着的错觉。

    看着这幅画作，凌冰猛地睁大眼睛！他毫无心理负担的跨过那条阻拦观赏者的绳子，近前看着那幅画。

    “凌冰……”方好皱眉想要制止。

    “嘘，别出声。”简意识到了什么，阻止方好打断凌冰的思绪。

    久久看着那幅画，凌冰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凌冰！”方好的长腿跨过围栏，上前将他扶起。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凌冰喃喃说出这样两句让人费解的话，突然利索无比的起身，长腿跨过警戒线，转身就跑。

    “喂，你去哪儿！”方好想叫住他。

    “快！我们跟上！”简拉起裙角，健步如飞。

    凌冰在画展大厅里奔跑着，在每一幅画作前短暂停留，这样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将所有的画作都重新看了一遍。

    虽然不明所以，但方好没有再打扰他。简则跟随着凌冰的目光看着这些画作，努力的想找到她要的答案。

    停在画展入口处，凌冰的身子颤抖着。

    他只愣怔了几秒，便又疾步冲了回去，再次停在蒂芬妮的画像前。

    “凌冰，你这是在……”方好的话戛然而止。

    凌冰哭了，凌冰竟然哭了！

    泪水沿着凌冰的脸上慢慢流下，这是方好头一次见到他如此动情的哭泣，这让他感到震惊。

    可那不是伤心的泪水，他的眼中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带着感动，或许带着哀伤，可更多的，却竟然是喜悦。

    “方好，简，你们听没听过鹰与金丝雀的故事？”

    方好和简摇了摇头。

    “猎人抓住了一只鹰和一只金丝雀，将它们卖给了一个富人。”凌冰看着面前的画，用含着泪水的脸微笑道，“富人很疼爱它们，用缀满宝石的黄金笼子来做它们的家，让最美的女仆托着银盘给它们喂食。你猜，它们最后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方好走上前，轻轻拂去凌冰脸上的泪珠，顺着他的话追问。

    “金丝雀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它开始唱歌，开始讨好自己的主人，它开始妥协，渐渐学会幸福的生活在笼子里。”凌冰说，“可鹰却不为所动，它不肯吃饭，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终于有一天，它从笼子里逃了出来。它飞上天，再次翱翔在湛蓝的天空！当它飞向最高点的时候，它死去了……”

    方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简则看向窗外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丝怅然若失的神情。

    “它们之间，没有对与错，只有选择。”凌冰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面前的画笑着说道，“只是有时候你以为她是金丝雀，她却总想伸展开翅膀飞向天空。你困不住她的，没人能困得住她！”

    凌冰凝视着展厅内的画作，夕阳照在画布上，面前的蒂芬妮仿佛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隐忍而坚强。

    “因为--鹰总是鹰。”

    大厅里陷入沉默，没人回应，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简，我问你一个问题。”凌冰转眸看向简问道，“那天你带比利来看画展之前，你说他出过一次门，他究竟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他出门的时候穿戴得很是整齐，回来的时候却失魂落魄。”简说，“我问他，他没说究竟去了哪儿，只说去看蒂芬妮。我以为他因为思念蒂芬妮失去了心智，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好的，我知道了。”凌冰深深的叹了口气。

    “凌冰，凶手到底是谁？是谁将比利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方好问道。

    “不，没有人将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凌冰说，“他是自己跌下去的。”

    什么？简简直难以置信。

    “简！你现在去将琼斯兄弟、布朗夫人请到这里来，还有那些艺术中心的贵族、学者和艺术家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请过来，多多益善！”凌冰顿了顿说，“方好，你去叫来小戴维斯医生，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