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健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在我上大四的那个春天,总的来说收获还是很大的,最关键的一件事,我把毕业论文的课题选定了,是《关于隆格库塔定理的又一种证明方法》。在第一次上辅导课时,我就被论文指导教师当众挖苦了一顿。但我还是强按住自己,没有跟他计较。
指导教师是韩教授,一个不苟言笑又很骄横的中年人。他好像是专为搞数学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整天皱着眉头没完没了地摆弄那些干巴巴的数学符号,活像一架不太先进的数学机器。据肖健说,他上个学期教过我们数理逻辑课,但我没什么印象。
我不大喜欢这个人,但论文指导教师摊上他,又没有办法。
韩教授在第一次辅导课上先给大家说了论文的要点和需用的参考书目,然后就说大家回去准备吧,谁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我就问他,今年报考研究生的简章下来没有,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规定。韩教授听了冲我翻翻眼皮,然后表情很奇怪地问,考研究生,谁考研究生?我说我。韩教授眨眨眼,哗的一下就笑起来,是那种中国知识分子式的笑,鄙夷地笑,他说你考硕士生,你也想考硕士生?
我说,我没资格报考吗?
他问,你的学士学位有把握拿到吗?
我用力喘一口气,把自己压了压,竭力让面部肌肉放松地说,大概,没问题吧。
他说,没问题,你说没问题?我教了你们两个学期的数理逻辑,你来上过几回?
我说,我有事。
他一下睁大眼,你有事?哈,你们大家听见了吗,他说他有事!
韩教授把脸转向大家,带有明显的煽动性,又有些哗众取宠。
然后,他又转向我问,有事就可以随便旷课吗?我说,数理逻辑的结业考试我及格了,八十五分。他又中国式地冷笑一声,你还是先用些心思,考虑怎么把这篇学士论文做好吧。
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但我还是又忍了忍。我看着他在心里说,唉,你可神气什么呀你,你那个老婆说起来挺好听,是去美国读博士了,可先在人家导师的办公室读后到书房读再后来就爬到人家的床上去读了,现在连你那四岁儿子也跟了去,你徒落个女博士丈夫的职称却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够惨了你呀!
韩教授眯起一只眼看着我,又说,研究生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考着玩儿的,知道吗,你不要看人家这个考硕士,那个考博士,研究生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你知道吗?
我也眯起一只眼盯着他,笑笑说,是啊,研究生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然后,我又说,打个赌怎么样,这一次考研,我肯定没问题。
我这样说罢就转身走了。
晚上吃了饭,我在宿舍里一边刷着饭盆一边随口问肖健,我这里有张票,你去不去?
肖健从饭盆里抬出头问,啥票?
我告诉他,是美国依斯坦布尔大学的霍金斯博士应邀来学校讲学,今天晚上在阶梯教室是第一讲,七点钟准时开始。
肖健一听连忙问,只有……一张票吗?我说,只有一张。
肖健有些犹豫,一边用勺刮着饭盆说,哎呀,今儿晚上……咱还有事咧。
我说,那就算了。
我又说,系里怕外校学生混进来,为控制人数才发票的。
肖健一听立刻放下饭盆说,我去,我没说不去。
他从我手里抓过票,又胡乱收拾了一下就赶紧走了。
我又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也从宿舍里走出来。
在那个晚上,我径直去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