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不谈爱情

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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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他一眼,对小林说,去准备毒毛k吧。八床病人忽然问,毒毛k是什么?

    我感觉这个八床病人有些讨厌。我想对他说,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但是,看到他那难受的样子,话到嘴边就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我们医生的事。八床病人说,也是我的事。

    我看看他,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平心静气,配合我们治疗。

    八床病人忽然笑了,他费力地喘息着说,医生,你不必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我生的什么病,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知道……并没有太大的事。

    我也笑了笑,反问,你怎么知道你没事?八床病人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有事呢?我看着他说,这种问题提得太荒唐了,因为我是医生。

    八床病人说,我是病人。

    他冲我笑了一下,又说,病生在我身上,我自己的感觉……应该最准确。

    我被这奄奄一息还不可一世的病人激怒了。在我接班时,刚刚看过他的病历。他好像是某个大学的教师,三十八岁,我在心里算过,他应该只比我小一岁,这样年轻就罹患肾衰,确实令人同情。不过这念头在我脑子里也就是一瞬。同情是医生这种职业的大忌,它能把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干扰得像个平庸的江湖郎中。所谓医不治己,正是因为同情自己。我看着护士小林为这个八床病人注射纠正心衰的药物。

    这时看着他,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想,其实这人并不十分讨厌,甚至看上去还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生活中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时你遇见某个人,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很熟悉,似乎彼此早就了解。

    但也有的人,你跟他走得再近也总会感到咫尺天涯。

    我在这个初秋的下午回到办公室,对护士小林说,从八床目前病情看,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情况,可以考虑给他的家属下病危通知了。

    护士小林告诉我,说八床好像没有家属,几天前,是几个同事把他送来医院的,一个个都死皮赖脸地不爱说话,放下他连招呼也没打就都走了。

    在某种意义上说,医院的规章制度是很刻板的,比如病人的手术签字和病危通知,就必须找直系亲属。尽管有时院方明明知道,真正关心病人安危的未必是真正意义的家属,但是也要这样做。我又翻看了一下八床病人刚回来的化验报告,心里不禁有些吃惊,他的血肌酐和尿素氮都已远远超过生命参数,而这个人竟然还能活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我决定为他做手术,这应该是他惟一的出路了。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来到病房。八床病人的态度已比下午有所收敛,但闭口不谈自己家属的事,有意在这个问题的周围跟我绕来绕去。我耐心地告诉他,说不要误会,我们只要有些事情家属交代一下另外还要办一些相关手续。

    八床病人笑笑说,有什么话,你们直接对我说好了,我挺得住。

    我略微考虑了一下,就还是告诉了他,说从目前情况看,他的病情的确很严重,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后面可能要为他做一次植管手术,不过这只是个普通的小手术,在腹部切开一个七公分长的小口,再植入一根二十五公分长的乳胶管,从内科学原理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他的肾脏放一次长假,让它们休息一下,所谓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正是这个道理。但是,进一步的实情我却并没有告诉他,比如,他的那两只肾脏这一放假就会永远地放下去了,因为它们都已完会丧失了工作能力;又比如,这根二十五公分长的乳胶管一旦植入他腹部那个七公分长的小口上,就再也取不下来了,他将要携带终生;再比如,即使携带终生也不会带得太久,因为慢性肾衰的病人存活时间一般只有三至五个月,做了植管手术也不过两三年,尤其年轻人,存活时间可能还要短。

    我当然不能对他说这些。我见过许多刚愎自用而又威武不屈的男人,听了这个消息立刻就软在病床上了,越是有男人气的男人,听了这样的消息越是吓得兔儿哆嗦,倒是那种像萝卜干儿一样瘦巴巴不起眼的小男人,反而能挺得住。在那个晚上,我知道了八床病人的名字叫江昊。

    在我临离开病房时,为缓和一下气氛,就又问他,在学校里教什么课。

    江昊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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