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从外面走进来,倒了一碗糖水。梁红卫笑着说:“我的肚子已经填饱了,一会儿还要吃饭。”
沉默。估计王青是没有什么问的,梁红卫也不想说一些话,他的脑海里正在琢磨如何挑事儿,王青那知道这些。
“王青,你到底是什么文化程度?”
王青一楞神,她没有想到会突然问道这个问题。结结巴巴的说:“初中。对了,应该是高中。”
“你连高中初中毕业都记不清了,你真会骗人。”
王青道:“我咋骗你了,我只是记不清楚了吗?”
“王青,我算是认识你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骗我。”
梁红卫掏出两封王青写的情书,道:“你还骗我。这两封信写的字迹完全不同,根本就不是你写的信。”
王青脑袋瓜转的还是特别快:“那有啥。这封信是我身体不好,我弟弟替我写的。”
“你到现在还骗我。你说这封信是你弟弟代你写的,我相信。你现在给我写几句话,我看和这封信的字迹一样不一样啊。”
;梁红卫掏出钢笔,扔到桌子上,王青看动真格的,有点气急败坏:“我是骗子,你也是。你一会儿说要年底复员,一会儿说考上军校了,到底那一句话是真的。还有,你说这次跟我结婚,你啥都没有准备,一无所有,让我跟着你在哪吃,在哪住,你是诚心的骗我。我和你说,你想结婚,不准备盖好名三暗五的新房,想娶我没门儿。”
“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房没有,结不结婚你随便。”
王青肯定认为梁红卫今年要复员回家了。提出的条件是不盖房想结婚:“没有新房子,想娶媳妇,你做大头梦去吧。”
两个人的争吵把外面的人给吸引过来了。王青的母亲急忙劝道:“这是咋啦,刚才还是好好的,咋就吵起架了。”
梁红卫恶人先告状,对王青母亲也是对外面的人说:“我今年要复员回家,想结婚办喜事儿,你闺女要我盖明三暗五的新瓦房才行。我一个穷当兵的,哪有钱盖房。就是现在有钱,我这半个月的假期也来不及,这不是难为我吗?是不是听说我回家看不起我了,唉。”梁红卫装作很可怜的样子,外面的人低声议论,说啥话的都有。
有的骂:“当几年破兵回来,啥都没有,还牛的不行,这种人没有啥出息。就是不嫁他。”
“就是个兵油子,犁地扬场都不会,做饭连生熟都看不出,王青跟他有点屈才了。”
也有人说王青:“现在盖房来不及,先把事儿办了,结婚证扯了再说。结了婚再盖房不耽误住。”
“这个闺女事儿多,太任性。以后可不是善茬儿。”
梁红卫有点可怜的问王青父母:“叔,婶儿,你们看咋办。王青不听我的话,看来这事儿是不行了。我对你们二老可是没有二心。”
王青父亲很好似生气:“这孩子,就是个驴脾气。咋说都不听话。好事儿非给弄坏了。”
梁红卫拿出两封信,说:“叔,你看,我知道王青不识字,不识字你就明说,我就不难为她了。她也不说,写的信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年轻人之间都说些好听话,这让别人写,多难为情。”
王青的母亲倒是个直脾气人,说:“替王青写信的也不是别人,是她表妹。她表妹今年考上大学了,没有办法才让她弟弟替她写的,你多担待一些吧。”
梁红卫终于明白其中原委,院落里的邻居都在哧哧偷笑。七嘴八舌。王青哭着从屋里出来,指着梁红卫的鼻子骂道:“我就是不识字,就是识字也不想给你写信。”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想结婚没门,我宁死都不嫁给你,你回家去吧。”王青情绪失控了。
梁红卫目的达到,喜滋滋的骑车回家。
回来的路上,又过何庄村,梁红卫懵然想起四年前挨打的一幕。想一想,今非昔比:“今天要到何支书家门口转一圈,说不定能碰上何支书,看看他今天还有没有昔日的胆量。”主意已定,他把自行车的车头一掉转,去了村里。
何庄有很大的变化,好多人家翻盖了新房,泥坯草房很少见了。何支书昔日神气派头还在,尽管何家大院破旧了很多,依然显出不一般。左邻右舍的房子无论新旧,都难以压过何家大院的派头。
原来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掉了漆,上面贴的年画也被撕坏,显得破破烂烂的。红砖墙和大门上有很多人用粉写的字,是骂人的话,而且骂何支书的比较多。这事儿梁红卫小时候没少干。大队干部和村里干部欺负人,小孩打不过他们,在他们家的墙上写上某某某是个大王八。某某的爹是老叫驴,某某是驴日的,而且是美国黑人大叫驴等词语。那年,梁红卫半路截住何杏花,非要亲嘴,被她哥何广利揍了一顿,梁红卫在他家的后墙上写了一个黄色段子骂他,不知道现在在不在。
到了何支书家门口,梁红卫故意拐个弯,到他家院落后面,果然看到那句话还在:“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活动,其乐无穷。”尽管经过几年风吹雨打,颜色已经暗淡,但依然清晰可见。估计欣赏的人比较多,旁边还有不少类似的留言批注:“抱着头,搂着腚,一股一股往里送,这是干啥哪?”
“13清,14混,15就能人做人,不信问杏花”
“何秃子是个大狗熊,何杏花是个大叉叉。”其他还有更露骨淫秽的语句,让人不不堪入目,这里简直成了宣传性文化的橱窗。梁红卫想过去擦掉,想一想算了。怎么擦,哪里总会留下一片痕迹,不如不擦。
梁红卫听到院子里是何支书和他老婆的对话:“屋后有人,不知道是干啥的,你去看看。”接着是何支书的脚步声。梁红卫急忙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正好和何支书在门口碰个正着。何支书穿身皱巴巴的西装,身上背个粪筐,里面是一些牛羊吃剩的草渣。他惊恐的看看这个身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一时没有看出谁来。何支书明显老了,不骑自行车了,身上却背个粪筐,很滑稽,很别扭的感觉,这与几年前那个浑身衣服油光锃亮,走路仰头直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不不离身,光头亮的连苍蝇蚊子都站不住的何支书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人。
何支书怔怔的看看,醉眼朦胧:“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到我们家干啥?”
“何支书,我是前刘庄村的红卫,和杏花是同学,你不认识我了?”
何支书面部表情很不自然的抽搐一下。“你不是去当兵了,咋在这儿转悠,是不是转业下来了?”
“没有转业,我是探亲回家。”
“哦,我说,咋有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在我们家转悠,这就放心了。红卫,你当兵走了几年了,混个啥职务,排长?连长?”
“我既不是连长,也不是排长,大头兵一个。”
“咋混的,小。出去几年了,连个排长也没有混出来,糟蹋了这个机会。没有提干转个志愿兵也行,总不能到部队当了几年兵,混几套军装回来,回家种地,你心甘啊?”
“我是不甘心,可是部队也不是我们说了算,能不能进步要靠领导定。我没有三斗那样的好运气,天上掉个馅饼,正好砸在他头上。”
一说到三斗,何支书满脸的兴奋:“三斗那孩子,杂面肉包。看着不咋样,也没有点文化,可他就是有福。一到部队被保送进军校,真是让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儿。你们俩个不是在一起吗,现在咋样了,估计该提连长了。”
梁红卫不想当戳破真相,特别是当着何支书的面。笑一笑,点点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找个话题,把话叉开了。
农村实行承包责任时,土地都分到家家户户,大队和村里的干部不再像以前那样威风,也不再像以前随便吃喝。他们的工资是各村上交粮食换来的,也不敢多要。老百姓过日子自由很多,农闲外出打点工,做点生意挣点钱,日子过的红火起来,不像以前那样处处看着大队干部的脸色办事儿,大事儿小事儿都要去求大队干部。只要不干违法的事儿,谁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何支书也放下架子,去地里犁地播种,拉粪除草,每天也是一滴汗珠摔八瓣的干活儿。你不干,家家都有地,谁也不会放下自己要收割的庄稼过来给你干。没有了权利的何支书像一个从被别人从王位上赶下来的狮子,威风不在。心理很大的失落,心情格外的脆弱,时时处处感到人们对他的态度都是轻蔑和无视,有时候人们无意间一句话,他觉得是对他故意伤害和诅咒。
杏花嫁给三斗,这件事儿让何支书几年的压抑的心情得到抒发,感到脸上十分的光彩。女儿嫁给一位军官,这在十里八乡是让人眼红嫉妒的事儿,也让何支书非常得意。如果梁红卫告诉他,三斗是士官,不是军官,估计何支书顶不住这么大的打击,会把他打倒。
梁红卫不想和他计较,也不想去报复这个曾经让他多次发誓要杀的人,看着杏花的面子,看着三斗的面子,不能这样落井下石。沧海桑田,时间的轮回是最好的报复工具,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时候他能不能经受住的折磨,能不能抗得住,就看他的造化了。
“是该提了。人总是要进步的,不会原地踏步。”梁红卫笑道。
何支书一脸的得意:“快提吧,早日提个营长,团长的,我们家杏花就能随军到部队了,不用在家种地拉粪了,到时候我也能到你们部队看看你们几个。”
梁红卫笑笑:“好的,何支书。你要是到部队,我请你喝酒。首都的二锅头,河北的柳伶醉。你去的时候一定告诉我。”
“中,到时候我们三斗请客,你一定去陪客。”
和何支书告别,看到他背着粪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