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们几个人凑够一桌,开始三扣一。赢的钱不能装在自己的兜里,要交给梁红卫保管,攒够一定数,一起吃饭喝酒。团里没有饭馆,驻地四周空地,最近的村庄也有几公里,吃饭要到固城车站的涮羊肉饭馆。他们不想去,就叫梁红卫去服务社去买一些花生米,牛肉罐头,啤酒白酒之类的食品回来。几个人玩的时间太长,很难分出输赢,直到夜里两点多才能打完,军人服务社早关门了,梁红卫只好去西大门外那个破车壳子做成的小商店去敲门买东西,回来大家一起狂吃乱喝一通,接着干,为明天酒局做准备。
当然,这只能是在晚上或者周末休息时间玩,主任回保定“过礼拜六”。过礼拜六是机关的光棍们对团领导回家和老婆亲热的通俗叫法。
如果想在工作时间玩牌,就要动心眼和领导藏猫猫。连队的干部们不敢玩儿,大白天要随部队训练或学习,不能拉上窗帘在屋里打牌或睡觉。兵们上百双眼睛盯着你,太过份儿的话,周末组织生活会,真有干部骨干给你提意见,逼着你做批评与自我批评。
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们各管一摊儿,没兵盯着,自己管好自己就行,很自由。报道组有得天独厚的条件,窗帘是那种胶卷洗印暗室专用的,一黑一红双层的粗布,一丝光线不透。
干事们看到主任不在办公室,或者他在屋里和人谈话,悄悄溜进报道组,轻轻把门一关,老鼠偷食儿吃一般,悄无声息的开始打牌。
梁红卫是几个干事的专用通信员,警卫员,还兼职采购员。报道组的门一关,其他股室的人一般不会过来找人,知道报道组的人加班写稿洗照片,白天睡懒觉可以理解。干部们打牌,先要梁红卫火力侦查主任的位置。梁红卫先看看主任在不在,门开着,一眼看到主任在,或不在,回来一比划就行。门没有开,梁红卫拿着稿子装着找主任签字。主任不在,干事们拉上窗帘关上门就干。有时候主任去上厕所或到团长政委办公室开个短会,不大一会儿回来了。有事儿到报道组,开始敲门:“张健,张健,开门,有点事儿找你们。”
张干事用嘴轻轻嘘了一下,几个人马上停止行动,蹑手蹑脚发牌出牌,任凭主任在外喊破喉咙,就是不搭理他。
主任敲不开门,偷偷溜到窗外,先听听声音,再从窗户里观察有人在不在,里面黑洞洞的,双层的窗帘隔着,啥也看不清。
主任在窗外骂:“我知道你们几个兔小子在里面,不吭声,不给我开门,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们。”骂完走了,干事们笑的屁都挤出来了,继续玩牌。
万主任没有回办公室,听着脚步声走远了,至少到了干部股办公室前,干事们趁机溜出门去,到西边走廊里转一圈,再各自回到办公室,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去找万主任。
主任问:“刚才你们去哪儿了?找也找不到你们?”
张干事说:“我们去连队采访拍照片去了。”
万主任说:“懵我不是?去那个连队了?”
张干事说:“六连,不信你打电话问六连指导员。”
六连指导员冷静辉是张干事同年兵,一个车皮拉来的老乡,关系非常好。刚才打牌就有他,解散后他骑车回了连队。
主任拿起电话:“要六连。”
冷指导员在电话里说:“主任,你好。我刚把你们政治处的张干事和小梁送走,给我们连拍新闻照片,很辛苦,你可要好好表扬一下这两位同志。”
主任没有话说了,连忙表扬:“不错,你们干的不错,基层的同志对你们评价很好。”
主任毕竟是从政治处干事干起来的,我们干的事儿他以前都干过,很快知道张干事玩的把戏了。再敲不开门,先是直接给张干事要好的连队干部一个个打电话,弄清楚在不在哪里,再撒谎就露了马脚。
万主任善于杀回马枪,敲不开报道组的门,故意跺着脚走了,嘴里还说:“这几个小子去哪儿了,我去一营,看看他们在不在。”
他走了几步,又轻手轻脚回来了,站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几个人以为主任真去了一营,还想玩以前的把戏,一露头,便被抓现行。好几次张干事以为主任走了,急忙拉开窗帘,想从窗户跳出去,看到的是万主任那张笑嘻嘻的胖脸,吓的其他干部赶忙往桌子和床下钻。
耐心等干事们上钩是主任常用的一招,他的回马枪还有好几招。部队办公室的门都是木头门,上面还有一个通气窗,安的玻璃。干部们没有在意。有一次,万主任喊人不见回应,就叫文书王书城搬来一把椅子,他站在椅子上,把屋内的情况看的明明白白。开了门,他把几个人狠狠的训了一通。第二天,张干事让梁红卫用纸箱的硬纸把玻璃钉上了。
主任最绝的招数是生生把张干事骗出门来,而且屡试不爽。看报道组的办公室紧闭,万主任在办公室通道里大声喊:“张健,电话,四川长途。”他知道张健最喜欢她的漂亮老婆,一听老婆打电话来,啥活儿放下,赶快接电话。
听到万主任的声音,正在打牌的张干事,把牌装进裤兜里,开门后一溜小跑,嘴里不住的应到:“来了,来了,我来了。”
然后看到主任和其它几个股长干事,在过道里面肆无忌弹的笑。他一溜小跑到值班室,电话机没动,话筒还在上面放着,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和主任斗智斗勇,胜负各有半数。干部们胜了,继续玩牌喝酒,算是糊弄过关。主任胜了,大家也不怕。知道主任一着急,嘴就结巴,越急越说不出话来。便和主任耍赖,故意惹主任生气。主任生气了说不出话来,没有办法批评人,回到办公室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下午,张干事拿着稿子找他签字发稿,故意说自己是昨天晚上多么辛苦加班加点写出来,主任很高兴,表扬报道组:“这个稿子不错,这才干点正事儿。”他把刚才的不愉快忘掉了,报道组糊弄过关,老实半天后,依然如故。
主任批评报道组都是在抓住打牌的时候,在政治处的大会上从不提这事儿,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和主任藏猫猫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主任不说,谁也不敢提。报纸上刊登了稿子,主任大会小会表扬,甚至拿着报纸找团长政委炫耀。这让电影组和录像组的干部志愿兵们嫉妒,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谁让你们没有那一招鲜的本事。后来张干事装着自己做检讨的样子问主任:“主任,对不起您了,老让您为我们操心费力?”
主任不解的问:“啥重要事儿,能让你这样痛彻心扉,悔过自新?”
张干事说:“打牌。”
主任得意的笑了:“我当报道员和新闻干事的时候,和你们一样,天天和领导藏猫猫。”
张干事装傻充愣的说了一句:“主任,您当初比我们还操蛋吧。”
万主任骂道:“你们几个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脸,干活儿去。”
团机关有句顺口溜:“司令部的小伙棒,后勤处的吃的胖,政治处的皮鞋亮。”说的是司令部的参谋们帅哥多,军事技术过硬。政治处的干事们笔头嘴头子利落,注重个人形象。后勤处的助理们管钱管物,能吃能喝,长肉不长心眼。
三个单位干部各有特点,作风思维不尽相通。他们聚在一起活动,无论是打牌还是下棋,常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也能从排场看出三个机关干部水平能力素质,作风养成。
常有司令部和后勤处的参谋干事股长们来到报道组,参加光棍俱乐部的打牌活动。来的最多的是财务股的卞助理,司令部通信股的曲股长。他们约定,谁赢钱第二天去固城请涮羊肉。
卞助理人很精神,是个胖墩,“卞”和“卡”字差不多。卞助理负责审核报销发票的时候,爱卡人,机关的干部叫他“卡”助理。
曲股长人很聪明,大家叫他“弯”股长。“曲就是不直,不直就是弯弯曲曲。”大家这样解释他的“弯”。
刚开始打牌,大家精力旺盛,注意力集中,输赢不明显。主要是钱包里的钱还没有大的变化,胆子比较大,敢要牌,打牌的火药味也浓。
弯股长是司令部的干部,要牌也体现出军事干部的虎劲儿,敢要牌,敢冲牌。自己手里有个2,他也敢要九十分。要是有个猫什么的,直接要满分。连懵带吓唬,几把牌下来,弯股长的牌打顺了,打神了。别看他手里只有一张2,底牌却补上两个猫,愣是赢了。手里一个猫叫的满分,底牌两张关键的牌,手上组成两个炸弹,把几个人炸晕了。
卡助理打牌和他工作性质有关。手里一猫三2,他只叫六十分。俩猫一2叫八十。刚开始打牌,弯股长以为他没牌,把牌抢走了,最后输的稀里哗啦。于是便骂:“看你们财务股的小气样儿吧,扣扣屁股,唆唆指头。啥时候也大方一点,像个男人。”
卡助理坏笑:“都是党和部队的钱,哪能随便给你花。我这次要七十分,你要不要?”
弯股长看卡助理,脸上琢磨不透,知道他手里至少一猫俩2,摇头不要,卡助理得意的把牌拿走了。卡助理手里一猫三2,几个ak,很容易赢了。
政治处的几个干事打的稳准狠,小输赢不在乎,跟着大流走。他们最善于把握几副好牌的机会,一旦有了大牌,便要满分,推光头,炸弹炸,翻了几番,最后赢的谷满仓,猪满圈。
三个机关干部打牌有了输赢规律:刚开始是司令部的人赢,后来是后勤处的占便宜,笑到最后的往往是政治处的干部们。牌场就是人生,三个机关的干部们,最后的人生之路基本也是这样的结果。
打牌是娱乐,不是单为输赢。娱乐就要闹笑话。刚开始,几个人很客气,话语正常。一旦牌打到后半夜,输赢逐步见分晓,就有人开始发飙,找事儿耍心眼,好戏开始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