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红卫听到三斗未婚妻名字的时候,他竟然半天没有抽回那刚喘出来的气儿。“真的是何杏花,的三斗把她弄到手了。”
几个老乡走后,梁红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门反锁着,窗帘拉上了。窗帘不是不对常见的熊猫翠竹图案,是洗照片暗室专用的黑红两层的特制窗帘,从外面根本看不清屋里任何东西,连门上面玻璃窗也被报纸糊上了,屋内成了他一个人天地,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
这两天,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敲门,有找商量如何给三斗筹划婚礼的老乡,也有部队的战友和领导。他们先是敲房门,没有人应声,跑到房前的窗户前,想把那个窗帘弄开,也有人搬来椅子站在上面,想从门上的窗户玻璃上看看屋内的情况,没有想到他早有准备。有人提议找后勤的木工帮忙把门撬开,被同来的人否定了。
梁红卫现在不是个味儿,心里是开锅的水一样上下翻腾。杏花要嫁给三斗,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个消息要是三天前说,打死他都不会相信。不是杏花来到部队完婚,那怕是三斗亲口说,他也是当作一个玩笑,只多骂他一句大白天做一枕黄粱梦。
杏花跟三斗结婚成家,竟然成了事实,对他来说是残酷的现实。这么多年来,三斗在杏花面前始终是个挨骂挨打的角色。杏花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骄傲的公主,高高在上,目不斜视。
三斗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普通人,不,只是家门外一个乞丐。如今,这条谁也看不起的流浪汉,摇身一变,当了驸马,成了主人,不知道何秃子心中有何感想。
想起何秃子,梁红卫就骂道:“老王八蛋,一辈子和金格明铺暗盖,好象夫妻一家。你是罪有应得,你是现世活报,你一辈子沾别人的便宜,现在该还给人家了。你奸人妻,命中注定你要还给人家。你害人最终害己,搬起石头砸伤自己,这也是天理,现在杏花嫁给三斗,也算是公平合理的报应。”
梁红卫更多的是自责。杏花对他不错,自己却不争气,至今还是个大头兵,有什么资格和人家三斗争。自己那点本事和能耐。养活儿老婆孩子也是问题。凭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津贴养家糊口是不可能的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无能,没有出息。要是数理化学的好,来到部队考上军校,现在也该毕业回连队当干部了,凭着这个身份,何支书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想起何支书的刁难,梁红卫心里一直琢磨:“三斗怎么能追到杏花,凭三斗妈不好的名声,何支书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
中午,三斗和杏花一起来找梁红卫,两人站在门外喊了半天,没有人答应。最后两个人写了一张纸条从门缝塞来进来。
梁红卫悄悄的拣起来,上面写着:“红卫,今天晚上八点,在连队食堂请一些领导和老乡聚一聚,算是请你们喝喜酒了,你一定要来,我们等着你主持酒席。”下面是三斗和何杏花的署名。
去还是不去,梁红卫拿着纸条在屋里来回转。不去吧,这么近的老乡,多年的好兄弟,无论从个人感情或是三人的关系,都说不过去。去吧,很怕见到杏花,为自己的懦弱和胆怯,为自己在事业上的一事无成,或者其他什么说不出来的原因。总感觉欠杏花一些什么,具体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经过一天的折磨,梁红卫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他们两个结婚已成事实,横刀立马难夺爱,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和勇气。都是老乡战友,杏花成了军嫂,和她早晚要见面,不见面是不现实的事情。晚见面不如早见面,省的以后还要落埋怨。
梁红卫最后决定按时参加聚会。
梁红卫悉心打扮一下。从床底下的战备包里掏出一套新的半截袖夏装。把裤子脱下来,烧了一壶开水,用牙缸盛水熨烫一条直线。衣服摆弄好了,感觉身上还有点馊味。两天没有出门,身上已经发霉了。“这得洗个澡,要不,身上茅厕一样,恐怕要长蛆了,这么大的味儿,还不把战友熏跑了。”
他从洗漱房接了半桶凉水,又烧两壶热水兑上。先在屋里弄湿身体,打好肥皂。把门打开一条缝,左右看看,楼道没有人来往,便掂上水桶,飞快的跑到对面洗漱房,将水桶浇到到身上,三把两下冲洗干净,又赶快跑回宿舍。
“他妈的,这洗个澡和偷人似的,将来我有钱了,一定在家弄个洗澡堂,大白天洗澡,舒舒服服的,谁也不敢管。”梁红卫曾这样做梦。
天很热,没有一丝风,空气如桑拿房一样,热的人喘不过气来。梁红卫丛宿舍出来,太阳还在西边抹着,红彤彤的颜色。
政治处前面的花池,开满的鲜花。月季花华贵的如同牡丹,鸡冠花,万寿菊互不谦让,竞相斗艳。串红,孔雀草相互衬托,令人心醉。梁红卫站住院子里,为自己的成果而得意。这是他半年的劳动成果,为了这些花,可没少费神费劲。
来到连队,老乡们都到了,在搬桌子凳子端茶端菜,一起忙乎。酒席摆在在食堂,三斗自己准备了两桌菜,10多个关系比较好的老乡,连队的干部和几个要好的战友。三斗和杏花正在屋里和老乡聊天,梁红卫走进去,两人急忙站了起来,屋子里的人几乎都跟着起身。梁红卫头刚进去,差点退回来。屋里几个人抽烟,云雾缭绕,好像庙里烧香的殿堂一般。
“这个屁大一点的地方,五六个人抽烟,你们熏蚊子是吧?”梁红卫笑道。几个老乡急忙掐掉手里的烟。张云龙道:“本来我不抽烟,这不是新娘子给点一棵喜烟,不抽不好意思。”
梁红卫道:“少抽点,不要钱的烟抽多了,更容易得病。”
老乡们嘻嘻哈哈,谁也不反对。
梁红卫掏出红包,递给三斗:“新婚之喜,表示个意思。你们爱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三斗说:“红卫哥,你掂着两只手来就行了,还这么客气干啥?”
梁红卫看着杏花,很自然的调侃:“这人净玩假的,虚的。你如果不要,就还给我。”
杏花只是笑,不说话。杏花穿了一件米黄色的西装上衣,白衬衣,脖子里系一块红纱巾。把杏花衬托的格外鲜艳。“新娘子今天很漂亮,恭喜你,杏花,你终于成为军嫂。”
杏花握了握手,很轻,很快。说了句“谢谢。”
一丝阴影从她眼睛里掠过,然后自己坐在一边了。
三斗说:“老婆,你给红卫哥剥块糖,点颗烟?”
杏花说:“好,你去忙,这里我来忙活。”
梁红卫连忙制止杏花点烟倒水:“别麻烦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一起喝。”
杏花一笑:“那好吧,需要干点什么,吃点什么,你自便。”
杏花的不冷不热,在座的其他人看不明白原委,而梁红卫的心里倒是对杏花这种平淡感到心安气顺。至少说明,杏花还没有那种对待客人的客气,从心里没有把我当外人。
亲友落座,酒席开始。邢广富主持。
“各位领导,各位战友,今天是我们司务长秦三斗和何杏花女士结婚一周的大喜日子。他们两位在河南老家已经办了喜宴,宴请的亲朋好友。今天在这里再次宴请各位老乡和战友。我们吃好喝好,也是对他们新婚的祝福。我建议,大家举杯,为秦三斗和何杏花的美满幸福,白头偕老,为他们夫妻早生贵子,子孙满堂,干杯。”
老乡发言,大家推举梁红卫。他本来没有准备,大家要他讲几句,他拗不过,只好端杯道:“我代表在坐的几位老乡和战友,祝贺三斗和杏花喜结连理。我们今天喝的是结婚的喜酒,希望明年能吃上添丁的喜糖。真心恭喜你们。”
关三在下面坏笑:“红卫,我咋闻到一股醋味儿?”
梁红卫道:“别瞎闹。”
武建设一边讥笑:“女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以前只是从书本上当笑话看,今天见到活的了,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事儿。”
几个人嘀嘀咕咕,何杏花听到了。至少,他明白这几个人在说什么,有点难为情。
三斗举杯敬酒:“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感谢大家的光临。我秦三斗三生有幸,祖宗烧高香做善事儿,能娶漂亮贤惠的何杏花为妻。从今天开始,我长大了,有家了,脱离单身光棍队伍了。我感谢各位领导的关心帮助,感谢战友的帮忙。我这一辈子,一定对杏花好,对老婆好,让她吃好,喝好,穿好,一辈子感到幸福。”
何杏花感激的看了三斗一眼。三斗更兴奋了,一仰脖,将半碗白酒灌进肚里。
相互敬酒开始了。
部队聚餐喝酒有规矩,领导要先到各个酒桌敬一圈,大家再去主桌上敬领导,然后才是各个酒桌拼酒。待走完这个仪式,心急的人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部队喝酒很豪爽,特别是野战部队,酒量和酒胆都是特别大。
今天是喜酒,自然比平时多个项目,就是新郎新娘敬酒。
三斗这个新郎官,本来酒量不大,老乡和连队的干部和战士故意灌他,要他一个个挨着敬酒,几圈下去,他迷迷糊糊,脚步不稳,舌头打弯,说话字不连贯。
杏花跟着三斗敬酒,看着战友再和三斗为喝酒打嘴仗官司,杏花悄悄坐到梁红卫身边的空位置,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梁红卫看着杏花痛苦的表情,边喝酒边悄悄的问:“新婚蜜月,战友开个玩笑,热闹一下是经常的,别真生气。”
杏花没有看梁红卫,自己又喝了一杯酒:“我谁的气也不生,我生我自己的气。”
“新婚大喜,干嘛生那个闲气。小心气坏了身子,部队可没有治这病的医生。”梁红卫戏谑的说。
“这不需要你操心,谢谢你的关心了。”杏花站起来和炮营营部的张云龙喝酒。张云龙坐在右边说:“红卫,人家都在互相敬酒,你和新娘子嘀嘀咕咕的在这儿干啥?”
饭堂很大,里面人很多,又是敬酒说话,声音很高,屋里乱哄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