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拿过材料一看,题目下署名是炮一连一班副班长。他说:“这个副班长的身份与现场会的规格不符,至少应该是班长。你们说哪?”
连长指导员听后马上点头:“是有点不合适,职务是有点儿低。政委,我们忘了给您汇报了,连队已经研究决定韩成寰同志任一班长。”
“那就让他上任吧,署名为一班长。”政委笑道。他心里舒畅了,那块折腾他一夜的心病找出来了。
韩成寰成了一班长。
梁红卫回到连队,战友们好像看到了外星人,惊讶的看着他,也不说话,闷头躲开。
梁红卫心里猜想:“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晚上,排长周德高找到梁红卫,犹豫半天,说:“有个事儿我和你说一下,根据上级领导指示精神,一班班长的命令已经宣布了,是韩成寰同志。你暂时等待安置。”
梁红卫尴尬的笑了:“根据上级领导指示精神,一个班长的职位,也要上级领导点名安排,真的好笑。”
周德高笑的更难看:“我无能为力,连队首长也没有办法。”
班长的位置没有了,一炮手也有新兵接替,梁红卫成了闲人。他是一个兵,却享受了干部待遇,与老连长沈德成一样,被部队编余了。
下午,梁红卫一个人来到靶场大堤上。已是深秋,天气渐凉,靶堤上冷意沁骨,瞬间把人穿透。堤下几棵白杨树,上面挂满枯叶,只有半腰处新发的枝条上,有三片巴掌大的叶子,孤零零的挺着,在风中尽情摇曳,似乎在和秋风较劲儿。
堤上的草已经枯黄,几只喜鹊在上面钻来钻去,还骄傲向同伴炫耀。
梁红卫站在大堤上,对着茫茫原野高喊:“老天爷,你眼瞎了,心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你为啥总是这样戏弄我,嘲笑我,总是让我灰头土脸的跌倒,趴下,再跌倒,再趴下,让我出尽洋相,丢尽脸面,依然一无所获。
风吹着哨音飞来,回答带着嘲弄,裹挟着张狂。
“你们这些王八蛋,非要把老子给逼死才心安理得吗?”梁红卫仰望苍天怒骂。
天空中飞过几只大雁,嘎嘎的叫着,根本不理梁红卫的茬儿。
天地之间只有梁红卫一个人,像一棵草,一棵树,一粒尘土,没有人搭理你怒气,你的失望,你的嘲笑,你的愤懑。就是死在这里,对于天和地,对于草和树,他们不会有半点儿同情,不会给你一句安慰。
梁红卫站在靶堤上,他的人生之路也走到了悬崖边上。前无曙光,后无退路。无论你是死是活,没有人帮助你,哪怕一句安慰的宽心话语。
“要死吗,很容易。从200米高的靶堤摔下去,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还有树,那些杨树都狰狞的看着梁红卫,似乎再说:“来吧,找根绳子吊在我身上,肯定能成全你,保证不要你一分钱。”
一阵冷风吹过,梁红卫突然醒悟:“我为什么要想到死,真是没有出息的东西。我才21岁,人生的美好时光刚刚开始,为这点儿挫折摔倒,趴在地上不起来了,这不是我的性格。大不了,老子回家种地去,家里还有我三亩地,饿不死人。”
梁红卫做好了退伍回家的准备。
他写信给王青,说准备年底退伍回家,把两个人的婚事儿给办了。现在,有什么事儿你尽可能提出来。
半个月后,王青回了信:“结婚可以,要按我们以前说的办。我们家要娶女婿,你要嫁到我们家来。如果你想娶媳妇,家里要盖明三暗五新瓦房,买来凤凰大链盒的自行车,还有上海手表。要不然,我不上婚车。”
梁红卫接到回信,冷冷笑一下,把信撕成了雪片。他暗下决心,这辈子绝对不会和王青结婚了。
梁红卫坚信,自己人生已经到了谷底,该是绝地反击的时候。自己不能倒下,应该攒足力量,遇到机会,讲自己的人生反弹到一个令人仰慕的高度,这才是真男人。什么班长,拜拜吧,老子不稀罕这个兵头将尾的职务。王青你想娶女婿,做梦去吧。老子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让你娶回家去,看你的脸色过日子。
想通了,放下了,心情也舒畅了。
张干事来到连队,梁红卫还在闷头写稿子。他写的是快板,其实就是顺口溜,说的是一位班长训练夺冠的故事。排里兵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听收音机,还有在床上睡懒觉的。看到有人进了排里,那些打牌的听收音机的写家信的兵,“呼“的一下站起来,立正稍息站好。梁红卫知道有领导来了,不知道是谁,兵的敏感促使他放下手里的笔,急忙赶忙站起来,张干事已经来到他面前,后面跟着申国庆。申国庆已经从三排长提升为连队副指导员。连长指导员不在连部,他陪着张干事来了。
“梁红卫,跟我走。”张干事好像在开玩笑。张干事是四川丹棱人。个不高,圆胖脸,人长的很四川。
“跟你去哪里?”梁红卫犯楞。
“去政治处报道组报到。团长和主任让我过来带你。”
申国庆说:“红卫收拾一下,今天去团里报到。”
梁红卫犯了二:“没有说明白,我不去。我是调过去,还是临时借用。要是调过去,我去。要是临时借用,对不起,不去。”
申国庆笑道:“也是。我们连队准备让梁红卫当文书,要是调过去,连队就不安排他其他工作了。”
张干事道:“团长和主任已经拍板了,还能是临时借用吗?今天人过去,算是借调。明天办手续,就是调动,行吧?”
梁红卫把自己的被子洗漱用品装好,粱国标,麻春喜几个人帮着送到政治处。回连队库房拿战备包的时候,韩成寰从服务社回来了。看到李红卫拿包,很惊讶,问:“梁红卫,你干啥,咋不和我打声招呼?”
梁红卫笑道:“韩班长,从十分钟前开始,你已经不是我的班长了,我没有必要和你啰嗦了。”
“你啥意思,是不是没当上班长对我有看法,你不要发牢骚,有情绪,有也没有用。我的班长是团首长任命的,不是你给我的,有情绪有看法,你去找团领导去,找连长指导员发泄去。”
梁红卫嘴角咧了一下:“韩成寰,别耍班长的威风,别摆领导的谱,有时间到报道组喝茶去。”说完,梁红卫扛起包走了,留下傻呆呆韩成寰,站在连部前的三棵杨树下,直愣愣的看着梁红卫健步飞奔在空旷的操场。
机关那两排青砖瓦房,对梁红卫来说是那么的神秘。出来进去的人,一个个昂首挺胸,牛逼哄哄的,好像自己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那些机关干部,在连队干部面前,颐指气使的样子,让梁红卫很羡慕。想不到,自己今天也到机关了,也成了机关的人了。可以坐办公室,写材料,当个机关人员了。虽说不是机关干部,至少是机关人员。可以不出操,不训练,可以不把被子跌成豆腐块。可以和团长政委近距离接触,甚至可以一起说话,吃饭。不要说连队战友,就是连队干部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和机会。
张干事在前面走,梁红卫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唯恐走的快了,或慢了,惹的张干事不高兴。“他以后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啊,直接领导,他不高兴了,我就彻底完蛋了。”梁红卫心中暗想。
走在路上,遇到二连的左明晨,也是一个车皮拉来的老乡。左明晨是二连的三班长,在全团挂上号的尖子班。“我在二连的班长里面,样样是标杆。我是连队兵龄最新,年龄最年轻的班长。我们连长指导员说了,让我先在干战斗班几年班长,给连队夺几面冠军红旗,然后去后勤当司务长,五年后转个志愿兵没有问题。”
以前见面,左明晨挺着瘦弱的胸膛,底气很足。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一句话舌头能打几个弯,话里话外包裹的春风得意之情,让别的战友羡慕嫉妒的要死。
看到梁红卫跟在张干事后面,问:“红卫,到哪儿出公差?”
机关经常到连队找兵,帮助他们打扫卫生,办公室搬家,或者印发文件,连队统称“出公差”。左明晨看他跟在张干事后面,以为他去机关帮忙干活。
张干事是上尉军衔,老正连,新副营干部一般都是三个豆,很难区分。左明晨弄不清楚张干事的身份,但他知道张干事的上尉,肯定比他们连长指导员的中尉职务高。
梁红卫悄声说:“我去政治处报到。有空去报道组喝茶。”然后紧跟几步,赶上张干事。左明晨愣愣的看着他,居然没有说出话来。
梁红卫看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有点复仇后的快意,浑身爽透了。
三斗士官学校毕业,回连队任职。
本来,他该七月份毕业后到到连队报到,因为去外地实习,拖延了几个月。他到连队报到的时候,老司务长要转业,人还没离岗,他暂时没有工作,便和连长提出:“我先回家结婚办喜事儿。”
邢广富问:“你对象是不是那个何杏花?”
三斗点头:“是的。”
邢广富很高兴:“去吧。办完喜事儿,把老婆带来住一段时间,你嫂子一直挂念着你们两个的事儿。”
三斗到机关找梁红卫,并没有说回家结婚的事儿,只说回家探亲。
“红卫哥,你看家里有啥事儿没有,我回家了,正好可以帮忙。”
梁红卫想让他和父母说一下自己的婚事儿,又怕他说不好,让老人担心。道:“我没啥事儿,前几天刚给家里写了信。”三斗告别走了。
半个月之后,三斗带回来了他的妻子,准备在部队请客,请老乡和连队领导喝喜酒,也算是办仪式。梁红卫去首都送稿子去了,不知道这事儿。当他从首都回来,几个要好的老乡来到报道组,商议出份子的数额,他才知道这回事儿。关三老乡告诉梁红卫:“你知道他对象是谁吗?”
梁红卫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
“是何杏花。我记得以前何杏花是你的女朋友啊,来部队找过你啊,现在咋成了三斗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