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卫看到排长正在擦皮鞋，走过来说：“谢谢，连排。”

    周德高笑笑：“给我挣点面子回来就是最好的感谢，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帮我把皮鞋擦了。对了，我特别支持你的狙击炮理论，这对于我们迫击炮兵，赋予了新的内涵，希望你把它发扬光大。”

    梁红卫道：“本人没有给领导擦皮鞋的爱好，你还是找韩八哥吧。”

    “小样儿，刚当班长，你就是小母牛下山，牛bi朝上了。”说完两人会意的一笑，梁红卫回班里忙活去了。

    周德高说的狙击炮理论，是梁红卫近来正在研究的迫击炮新的作用，连队好多干部骨干都说他瞎能，是胡说八道理论，没有想到连排长还记着这事儿。

    梁红卫没想到能当代理班长，主要是自己和周德高的关系一直不滑溜，感觉上总是别别扭扭的，挺拧巴。他平时不和排长接近，又不会像韩成寰那样能讨领导欢心，不要说当班长，就是个副班长也轮不到他。他坚信，周德高不喜欢他，不会为他说话。

    周德高从地方高中直接考入军校，上了四年本科毕业到连队当排长，在遍地是土生土长干部的野战部队，算是羊群里站了一只骆驼，鸡群里站着一只凤凰。要知道，炮一连的连长指导员都是高中生，至今没有进过正规军校学习过。他们可怜的学习机会，只是在提干的时候，经过军教导队几个月的短期培训。

    这些被连队官兵们称作“学生官”的干部，经过被誉为“中国西点军校”的石家庄陆军学院的四年系统培训，不但拿到本科文凭，还取得了硕士学位证书，自然有牛的资本和条件。

    梁红卫和其他兵们一样，对周德高这个学生官，看不到眼里。刚来连队，周德高操着一口京片子腔，眼里处处布满鄙夷不屑的光束，爱搭不理看着排里这些兵的神情，如同君临天下，让排里的兵们自觉同他各隔离开来，在感情上工作上保持了一定距离。当周德高察觉成为孤家寡人的时候，兵们已经把他围在中间，如同困在瓮城里的人。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排长威信尽失，连一个新兵也指挥不动。

    周德高看不起这些普通的兵们。周德高尽管刚当排长，他的远大理想设计的很高很远，他甚至筹划了将来当了炮兵司令的蓝图。自己有文凭过硬，长相英俊，来到部队就会像做火箭一样提升。不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拿破仑这句话说的不对，至少不正确。

    连队的士兵基本是文盲，有几个人说是高中生初中生，事实上也是半瓶子醋，在学校混饭吃的主。要不，他们早考上大学了，还能到部队来。这样的兵怎么当将军，他们连提干的资格都没有，至多转个志愿兵。自己堂堂的副连职排长，本科文凭，学士学位，就这些东西，兵们一辈子也拿不到，何谈当将军。

    周德高对德国炮兵颇有研究，张口谈的是阿克斯特黑尔姆，闭口说的是屈希勒尔，这些一战中德国的炮兵将军，周德高说起来，和谈他家的邻居大哥一样熟悉。士兵们不知道说的谁，只知道排长嘴里叽里咕噜，以为他发癔症，在旁边窃笑，直到笑的周德高发呆发愣，才算完事儿。

    周德高很痛苦，没想到30多个兵居然领不住。自己还想当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刚开始他以为是黄宗方跟他过不去。黄宗方总是带头和他唱对台戏，领着几个骨干和他对着干，几个班长骨干被黄宗方绑架了，上了贼船。黄宗方退伍走了，依然还是指挥不动，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问题了。

    周德高开始收敛，说话的时候不在像高傲的小公鸡一样，高昂着头，京片子腔也少了很多。他先找了三排长申国庆，请他号脉诊断自己的问题。当然，并不是真的如病人看医生那样谦恭，而是请出来喝酒聊天的方式。

    申国庆是炮一连土生土长的排长，从新兵训练到今天，一直在连队。申国庆瘦瘦小小，皮肤黝黑，一笑双眼角上挑，像挂个倒写的八字，很喜庆。三排长和兵的关系很好，在排里一呼百应，许多事儿不用他亲自督导布置，几个班长主动落实到位，省了他不少心。

    周六，两人去了固城，在那家驴肉馆，要了二斤驴肉驴板肠，一盘油炸花生米。周德高从绿挎包里掏出两瓶柳伶醉：“今天咱俩对吹，谁也不劝谁，喝完回连队。”

    都是20多岁的排长，谁也不服谁。周德高和申国庆喝了一瓶柳伶醉，东拉西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周德高说自己高中的生活，考大学进军校的奇遇，还讲了自己和女同学偷情被抓的趣事儿，就是不谈连队的工作。

    申国庆默默的听着，不住的点头。这些事儿对他来说，都很新鲜，他没有经历过。周德高说喝，两人就干杯，谁也不劝谁。当第二瓶柳伶醉见地儿的时候，周德高已经吐字不清，坐也坐不稳了。

    “连排长，你今天你请我喝酒一定有事儿。你不说，我说。”申国庆吐字标点符号多起来。

    “哥，你是我亲哥，我肚子里有几条蛔虫都被你看清了。今天我找你，就是想请教你，咋和兵们处好关系。”周德高哽咽。

    “我早就想提醒你一下，你到连队一年多了，至今还是水土不服。”申国庆端着酒杯，手有点颤抖，酒杯里的酒撒出一些。

    “你上过大学，有文化，又年轻，这是优势，你的长处。你来到连队要入乡随俗，融入连队，融入兵中，你的优势才能得到很好的发挥，以后才能更好的进步发展。要不然，这个优势会成为妨碍你进步的绊脚石，成为摆脱不掉的羁绊。”

    “我该如何才能服水土？”周德高有点儿东倒西歪，差点从椅子上倒掉。

    “把你的军装少洗几次，邋遢一点。你说话再粗一点，声音高一点。那个兵不听话，你踮脚踹他们几下。”

    “哥，我不明白你话的意思。部队不是不准打骂战士吗？”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基层当干部，就是要文的武的拿得起，放得下，粗的细的玩的好，玩的精。要不然，兵们可要欺负你。”

    “哥，那些兵们太屌了，根本不把我这个排长放到眼里，我真的很痛苦。”周德高用手不住的磨砂脸。他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羞的。一样都是排长，人家还是土包子干部，居然比你一个大学生干部干的好，还要向人家讨教，心里有点难为情。

    申国庆笑道：“兵都是好兵，关键看领导自己。大家都知道你是排长，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把自己当领导。你不把自己当官儿，兵们反而尊敬你这个官儿。如果你总是高看自己，把自己当领导，战士们反而不把你当官了。”申国庆像个老师解析数学方程式一样，绕过来绕过去，周德高越听越糊涂。

    “我来到连队，很辛苦的工作，和兵们也想处好关系，可是他们有些想法做法太幼稚，甚至太愚蠢，我和他们真不是一个层次的，不发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正是你致命的弱点，最大的短板。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从小上学，从学校到学校，没有踏入社会，肚子里都是学问，可是你不了解社会的现实，人生的精彩。兵们远离父母家人来到部队，为的啥？说大了是为保卫祖国，献身国防。说白了还不是为了自己有个好前途，通过当兵改编目前的身份地位。我们也是这样的想法。如果你认识不到这一点，我和你就没话说了。”

    申国庆来自河北邯郸的农村，当兵几年，把一门无后坐力炮玩的花样百出。当年在团里比武的时候，看他指哪打哪的神态，参谋长说：“都说你是神炮手，现在一千米外的靶子上有个苹果，你能打烂的话，我才服你。”

    申国庆扛起炮筒，轻勾扳机，炮响，苹果烂成粉末，从此师团无对手。每次比武，申国庆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申国庆当兵五年没提干，没转志愿兵，只好退伍回家。不料，人刚走，兄弟部队上前线，缺少无后炮射击教练，听说申国庆千米穿苹果的神技，来到三九团求援。参谋长想起了申国庆，才知道人退伍。驱车200多公里，在石家庄火车站把申国庆截了回来。

    “这与我啥关系。他们考不上大学，做不了生意，当兵来到部队，只能听人吆喝。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当排长的话不听，还叫军人吗？”

    “佩服你和服从你是两码事。这里面有学问，有感情，悟透了，你就融入连队，融入兵中了。要理解兵，爱护兵。不要迁怒，不要嫌弃。这话听起来像是政委做报告，其实，生活中真的是这样。你不爱兵，兵也不爱你。人都是投桃报李，像姜子牙直钩钓鱼，那只是传说。”

    “怎么才能拢住这帮人？”周德高谦虚的问。

    申国庆说：“这酒没有白喝你的，我把真经送给你。”

    他喝完一杯，自己蘸满：“你知道你们排谁是兵尖子吗？”

    周德高楞住了：“兵尖子，啥意思，我不知道。”

    “就是在排里是个兵头儿，民间领袖，无冕之王。”申国庆一再强调。

    “不清楚。我看都差不多。”周德高摇头。

    “别看你是大学生，你不会做功课。”申国庆戏谑道。“我知道你们一排的梁红卫，是你们排的兵尖子，是个兵头儿。你作为排长，必须拢住他，你才能拢住兵心，在兵中树立威信，当好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