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团长上了火车,不由皱起眉头,车上的人太多了。不要说座位,连车厢的走廊里都站满了人,更多的是那些又脏又大的包袱,如大腹便便的孕妇,里面塞满了羊肉牛肉或各种蔬菜。坐这趟车送东西到北京,正好在晚上八点前到,然后分发派送,赶在第二天早上能把这些肉菜送到需要的饭店和小摊位上。铁路两边往北京跑的小贩们,每天都是盯着这趟车,从石家庄始发,人已坐满了。到了望都,一些倒卖玉米花生的人。到了保定,提着篮子卖鸡蛋鸭蛋的人,还有拿着鸡鸭鹅活禽。到了徐水,大部分就是卖驴肉的人扛着熟食上车。高碑店的小贩专卖羊肉和豆腐丝。五六个人一伙,无论男女,扛着一个编织袋,两个提包,足有200斤。看着包袱外沁出的血水和满头大汗的人,像团长这些人只能赶紧躲开,一不小心就会弄你一身污渍。
火车开了,人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地方,车厢才慢慢安静下来。段团长紧贴着两节车厢连接处的空地方站着,一边悠闲的抽着烟,一边打量着身前来往穿梭的人群。正在四处搜罗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团长,你好。”
团长急忙用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伙子,问:“三九的。”部队内部番号是三三九团,团里官兵简称为三九。
小伙子点点头,算是认定了。
“那个连的?”
“炮一连。”
“哦。”段团长笑一笑。“去北京干啥?”
“报告团长,我是炮一连的六班长,叫索大江,我去执行任务。”
段团长示意六班长声音小一点,不要敬礼程序了,毕竟这是火车上。
索大江说:“团长,我这儿带了两个马杂,给你一个,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给你找座位去。”
段团长接过马扎,说了声谢谢,坐下了。然后示意索大江也坐下,两个人开始聊起天来。
段团长说:“小伙子,你去北京干啥,总不能连我这个团长也瞒住吧。”
索大江说:“其实,不是啥特别重要的军务,也算是军务。”
段团长说:“是军务就是军务,不是军务就不是,不能算。”
“是,团长。我们连队的电视机该换了,连队让我回家找人买个彩色电视机。”
段团长说:“也算是军务。不过,彩电不好买,弄到指标吗?”
索大江说:“我叔叔在北京市政府,我回去找他。”
段团长笑到:“有门路就行,不会白去的。马上老兵复员了,你一去啥时间归队,今年你走不走啊。”
索大江说:“团长,我也正为这个事儿挠头。你看,马上就要老兵退伍,我却拦了个这么个活儿。不回来吧,怕我今年复员回家,想帮连队也帮不了了。回来吧,人家都在积极准备,为留部队做工作。”
段团长说:“这事儿是为连队着想,你们连队要首先把你的后顾之忧解决掉,这样你才能轻装上阵办事情。怎么,你们连队不管不问吗?”
索大江很为难的说:“关键是我们连队的名额少,想留队的多,估计连队不好决定。”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你去找你叔办事,回家后我给你们连队打电话,把你的问题解决掉。”
索大江激动的敬礼:“谢谢团长,我一定把这个事情办好,你看你需要买彩色电视吗?需要的话我一起办了。”
段团长说:“暂时不要。需要的时候找你。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情要麻烦你叔叔,回去代个好啊。”
连队今年转志愿兵两个名额,是钱锦芳和索大江,最后又多个机动指标,本来是黄宗方的,却落在炊事班一个老实巴脚的四川兵周木木的头上。炊事班邱班长和黄宗方都没有转成,让人颇感意外和不解。
连队点完名,宣布今年退伍的老兵摘下领章和帽徽,连长和指导员也长出了一口气。一切都已经明面化,有了最终结果。于是,老兵们尽情的吃,喝。连队杀猪买酒,让老兵可劲儿造。老兵看看大局已定,索性丢下一切烦恼,不会喝酒的也要喝几杯,不会抽烟的也抽几口,任凭星星在嘴角一明一暗。
老兵们在一起,平日里有没有矛盾,这个时候都不提了。他们知道,这次分别有可能是永远的离别。也有一些兵,趁这个机会发泄自己心中不满和情绪。连队干部是不会干涉这些事情。毕竟,和他们相处几年,相互都了解。他们可能只是发泄不满,不会出格。
黄班长和炊事邱班长,几个老乡一起到炊事班喝酒,梁红卫也参加了。老兵一边喝,一边流泪。菜也不吃,话也不说。他们是舍不得哪领章帽徽,这不得脱下这身军装。别看平日外出都是脱下军装,换成便服,如今,真的脱下军装,心里很难受。
梁红卫说:“二位班长,你们应该高兴起来。因为你们已经尽力了,拼搏了,不后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敬你们一杯酒,表达我的谢意。”
黄宗方端着酒杯,道:“对,我们是努力拼搏了,没有成,我们也应该高兴。毕竟,我们走过了一遭,算是长了见识了。唉,我咋想起来哪天去机关打扫卫生,如果不是这样,我今天应该换是穿着这身军装啊。”
黄宗方说:“我不后悔,自己也努力了,领导也帮忙了。可是老天不帮我,我也没有办法。”
财务股的孟助理确实给他帮了忙,提着黄宗方送给他的烟酒去找的领导。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军务股的裴参谋。按理说,裴参谋是兵员参谋,手里攥着转志愿兵的指标,弄一个不是大问题。再说,裴参谋这样的人,到师里军里的军务部门回家一样,多要个指标也不是难事。关键是孟助理和他说了之后,他看到黄班长,想起了哪天打扫卫生的事儿。一进门,裴参谋一脸的不高兴。他对黄宗方说:“你是炮一连的吧。”
黄宗方说:“是的,首长。”
裴参谋说:“你看你干的那茄子事儿,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黄宗方一听头皮就发麻了。裴参谋对孟助理说:“这小子真不懂事儿。前几天,政治处的几个领导在打康乐棋,他偏带几个兵去扫地,弄的狼烟动地,好像是发泄不满。主任叫他们不要扫了,他们却是故意把烟尘弄的大些。主任不好意思批评他们,把我叫去了。我还以为是叫我打球,去了才明白帮他们赶人。这事儿你弄的,几个领导都不舒服。”
孟助理说:“还有这种事儿,真不好意思,裴参谋。我这个小老弟平时还是不错的,可能是好心办了坏事儿,没有理解领导的真实意图。小黄,还不赶紧给裴参谋认错。”
黄宗方说:“对不起,裴参谋。那天真的是无意的,请你原谅。”
“主任很生气,把我批评了半天,这本来没有我什么事情,我挨批才是天大的冤枉。”其实,主任并没有批裴参谋,只是开玩笑的说了几句。“还是裴参谋厉害,这些兵看到他就像老鼠见猫一样。”他今天这么说,只是想在孟助理面前落个人情而已。
黄宗方班长哪里知道,心里一个劲儿的为自己的行为生气。后来,裴参谋也答应了,说看在孟助理的面子上,要为他去弄个指标。不过要稍微缓几天,等团里的转志愿兵的指标弄和利落了才去,让黄宗方耐心的等待。黄宗方一看有戏,成功在望,高兴的三天没有睡好觉,一心准备留在部队了。
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这个人就是炊事班的周木木。
木木出生在四川什邡的一个山沟里。当兵四年,没有入党立功,连个副班长也没有当上。去年,回家连订婚带结婚,一起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办了。木木没有想那么多,他老婆可是有梦想的人。木木爱人是县城的一个老师,吃商品粮,找木木的目的就是看他在北京附近当兵,快5年的兵了,肯定能转个志愿兵提个干什么的,到时候就可以跟着木木出川享福了。
木木找她也是看她有工作,人也不错。媳妇问他在部队能不能转志愿兵或提干的时候,木木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说,这种事儿到时候再说,谁也不敢打包票。到了8月,木木写信说转不了志愿兵,可能要退伍回家,媳妇把几个月大的孩子扔给木木的父母,走了。没有办法,木木的父母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孙子,坐汽车转火车,走了一个星期,才算找到部队的儿子。
木木的父母进了部队的营房就是一道风景了。两口子个子瘦瘦的,穿着粗布烂衫。木木的父亲身后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是木木的儿子。母亲在身后掂着一个灰色提包,里面是一些腊肉。辣椒和小孩吃的奶粉,手里还拿着一个不知道是黑的还是白的喝水的磁缸。进了部队,看到兵就问:“木木在哪里?”
他们的一口四川土话,没有几个人能听得懂。也不知道是什么单位,问着人走着路,最后走到了团机关。他看到一个像是当官的人在哪里和几个干部说话,过去问路。没有想到,他的话终于有人听清楚了,因为他们问路的就是邵副团长。
邵副团长老家四川成都,对于这对老夫妻也是格外怜惜,把他们请到自己的办公室,热情招待一番。问清情况,派人把周木木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