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参谋冷笑着说:“你没有规定说不能用皮带。当兵上战场,不是擂台比武,还要裁判公正判决。上了战场就要一招制敌,还指望敌人和你坐下来商量。就这一点,你这兵都没有当明白。”
裴参谋最传奇的故事就是处理军车撞死老百姓毛驴的事儿。那年部队进山住训,二连开车经过一个村庄,把一个中年人赶着的毛驴车个惊了。开车的是个新司机,手脚忙乱的,错把油门当离合,一脚猛踩,车子加速,把毛驴撞死了。
赶车的人看到毛驴死了,一屁股坐在车前不起来了。连队干部一看,处理事故吧。不管交通规则如何,把毛驴给撞死了,就得陪人家的驴和车,还得有点精神安慰的费用。连队征求受害人的意见,这人看到是部队的车,来个狮子大开口:“驴钱八千,还得把死驴给我。另加两包大米,两袋白面,两套新军装,四双胶鞋。”
一头毛驴在市场至多300块钱,他这一叫价,连队干部不敢答应了。裴参谋被团长从前面的指挥车上叫了回来,专门处理事故。
裴参谋走过来问:“人有事儿没有。”
那人说:“没有事儿。”
裴参谋放心了:“只要人没有事儿,好说。”
“你这活驴在集会上能值多少钱?”
那人也老实:“至少卖300块。”
“你现在想要多少钱?”
“八千块。”
“为啥驴死了还要这么多?”
“你们部队的车把驴给撞死了,我地里的活儿干不成了,你们得多赔我点钱。”
“四千块如何?”
“我说的是八千。”
裴参谋说:“只有两千。”
那人说:“我说的是八千。”
裴参谋树起一个手指头:“剩下一千。死驴也不给你。”
那人一看,心里泛起了嘀咕:“咋碰到一个这样的人,简直就是飞车逆行,不要命不讲理得主。再这么说下去,恐怕连一千也没有了,干脆不说话了。”
裴参谋对二连长说:“就这样了。你们连队掏钱赔东西,赶紧走人。”
连队掏出一千块钱,给了那人,大米白面的也卸下了车,走了。
那人不死心,望着部队远去的背影骂:“这是啥部队,把我的驴给撞死了,不给加钱吧,还一半一半的给往下砍,这跟国民党一个屌样。”
旁边的人看到了前因后果,有人骂他:“别作死了,人家撞你一头驴,连钱带米折合起来算,能买五头驴了,你还骂人家。你这种人,撞死你也不亏。”
尽管连队表面上风平浪静,几个老兵转志愿兵竞争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钱锦芳办事儿利落。他在周六去了团长家里,还像以前当勤务员那样,又是拖地,又是做饭,嘴上抹了蜜一样,阿姨团长的叫。好像是在无意聊天中说了自己的事儿,让阿姨帮忙。团长的爱人王淑珍很喜欢这个小兵,当时拍了板:“这么好的兵不留下来,还留谁。你们团不给转,我去找你们师参谋长要指标去。”师参谋长是王淑珍的表哥,她有底气说这话。
其它人没有钱班长这么过硬的关系,只能和连长套磁,让连长给想办法弄指标。黄宗方看到六班长索大江和炊事班长天天找连长泡蘑菇,小九九扒拉开了:“这样去和他们争宠,连长很为难,事情难办。只有另找关系和出路,才能弄到指标。”
在部队当兵几年,各种场合认识一些领导机关干部,看你是不是有心人。黄班长买些烟酒之类的礼品,周六日去家属院,找了一些关系。每次回来,有喜有忧,表情丰富。那天,他居然哼着《回娘家》:“风吹着杨柳哗啦啦啦,小河的流水也哗啦啦啦,谁家的媳妇她走啊走的快啊,原来她要回娘家啊……。”
梁红卫看着班长这么高兴,悄悄的问:“班长,有啥好消息。”
“突破性进展,绝对是突破性进展。”
班长今天去找一位后勤处财务股的孟助理,让孟助理给帮帮忙。本来,班长和助理也是一面之交。一次在家属院站岗,孟助理买的大葱没有捆好,从自行车上掉了下来。黄班长正在站岗。家属院岗哨不如营房大门正规,一动不动,在家属院可以适当宽松一些。黄班长过来,把菜捡起来,捆好。孟助理很感动,夸了黄宗方几句,逐步熟悉起来。
有几次,后勤处要公差,黄班长带队去,也和孟助理说了几次话,算是认识了。这几天,他找了几个干部,对转志愿兵这种事真的无能为力,班长满怀希望而去,最后失望而归。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在操场上碰到了孟助理。黄班长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找到孟助理。没有想到,孟助理非常热心,表示愿意帮忙,而且还让黄班长弄个简历给他,他去找人办。
“班长,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看来你是遇到贵人了。”
“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刚才去了孟助理家,买了两条烟和两瓶酒。孟助理说啥都不要。说我不抽烟,不喝酒,要了没有用。再说,你们当兵的一个月几块钱的津贴,还不够抽烟。我们两个在那撕扯了半天,最后他说暂时放他家,明天让我把这些东西给办事儿的领导送去。”
黄宗方说:“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你看人家孟助理,绝对是真心帮人,不图回报。”
梁红卫恭维说:“班长,这事儿肯定有戏。”
黄班长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班长,财务股的助理转个志愿兵,只要是他真心帮忙,就有戏。你想一想,财神爷啊,谁不给他面子。”
黄班长满脸欢喜,不住的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些司令部的股长参谋们,谁也不敢得罪财务股的人。可就是不知道孟助理是不是真心帮我。你看他,连礼品都不收,肯定是留着退路。到时候没有办成,人家也不落罪过。”
“也不一定。人家说不定就是想真心帮你,看你是个兵,不想让你破财流血。不过,要是真的办成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黄班长说:“办成了,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梁红卫竖起大拇指:“班长,我们知恩图报,必定成功。”
“托你吉言。不过,明天我还是要给孟助理买点东西意思意思。你得借给我一百块钱。”
“好的。”
六班长索大江这几天也是坐卧不安,他也在发愁,找谁才能办成事儿。尽管自己说家在北京,可是离人们印象中的北京四九城远去了,和部队到北京差不多。又是农村户口,回到家还要老老实实种地。要想安排个工作,必须要先换一下农村人的身份。原指望自己能在部队提个干什么的,前年政策一变,等于把自己的前途一下堵死了。看来只能转个志愿兵,先在部队呆着,看以后安排工作的政策有没有变化,再伺机行事。
连队已经被摆平了,连队也离不开,已经没有问题了。关键是四个人,两个转志愿兵的名额,走留全靠自己。他连续几天想着认识的人,不是感情没有到哪一步,就是能量不够,办不成事儿。现在是送礼都找不到人,送不去。
索大江知道钱锦芳去找了段团长,这是他回来后和连长吹嘘的,说是团长已经和他打了包票,我们团转一个志愿兵也是钱班长的。
连长和六班长说:“不行的话,你去找政委或者副团长,让他们也给你打个包票什么的,省的连队费劲了。”
段团长家在北京,也算是北京的老乡,对索大江的无后炮技术很欣赏。索大江连续三天没有睡个囫囵觉,他一直想着怎么有什么接口去找团长。去办公室吧,不能带礼物去,一个小兵拿着烟酒,敲领导的门,这不是给领导扎针贴膏药吗?去家里吧,也不知道领导的家在哪里,让不让进门。想了三天,琢磨了很多办法,眼睛都有了黑眼圈,也没有想出来好办法。
那天,韩成寰悄悄告诉他,黄班长的事儿办的差不多了,黄宗方已经通过关系找到了团的领导,有了把握。这一下,让六班长更起急了,连觉都不睡了,他决定背水一战,直接去找团长。
他从一个老乡处了解到,段团长的家在军区大院。每个礼拜五的晚上,只要团里工作不太忙,团长肯定回家去。当然,多数是坐吉普车回去。有时候是在固城车站坐火车回家。八十年代,在固城车站停车的都是那种绿皮慢车,大小站都停的那种。索大江了解清楚,本周五晚上,团长要坐火车回家。
段团长是很会做人的那种人,对战士真的好。他每星期回家,按说,让司机开车送回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团长不这样。他没有急事儿,回家一般不带车。这也不是什么思想觉悟高不高的问题。段团长说:“大礼拜天,让人家小兵休息一下。”
到了周末不值班,段团长便衣一换,让司机把他送到固城车站,然后花两块五毛钱买张火车票,回家过周末。绿皮车是慢车,上面坐的最多的都是保定石家庄一线的农民,特别是那些往返北京贩卖肉蛋的小商小贩比较多。车里很挤,难有座位。团长基本是站着回家,有时候也能瞅个机会找个座,反正到北京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平时在办公室坐的时间长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锻炼一下身体。”团长常这样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