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支书并不生气。现在是求人的时候，人家骂你也只得像吃糖豆一样，伸脖子咽下去，何况是关系到儿子前途命运的大事儿。何支书无话应对马部长的话，在他一筹莫展感到无望时，看到一个傻孩子进了马家，何支书看到脏兮兮的傻子进屋后啥话不说，捧起何支书的水碗就喝，两通鼻涕流在杯子上，何支书看到肚子里一股东西往上翻。马部长不好意思的对何支书说：“不好意思，是我的傻儿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何支书听说是马部长的傻儿子，脑袋瓜子突然一亮：“机会来了。”

    “这孩子多大了？”

    “二十五了。”马部长看着傻儿子有点无奈，非常痛苦的回答。

    “没寻媳妇吧？”

    “我说老何，你真是会开玩笑，这是傻子，谁都能看出来，谁家的姑娘愿意找一个傻子。”

    “我给大侄子踅摸个媳妇，你放心，不出十天，保证让你娶上儿媳妇。”何支书几乎是拍着胸脯来保证。

    那傻子听说给自己说媳妇，一个劲儿看着何支书傻笑，笑的何支书浑身不自在。他过来拉着何支书的手：“哥，我要媳妇，我要媳妇。”

    马部长眼一瞪，骂道：“你这个傻蛋，那是你叔，叫叔，咋成了你哥？”马部长无可奈何对何支书说：“没有人嫁给这样狗屁不懂的傻子，就是有人嫁，也是浪费一个大闺女。”

    何支书又下了一步人生的好棋。他回家后软硬兼施，将一个和自己相好几年的姑娘介绍给马部长的儿子，条件是答应结婚后，由马部长出面找人，将这位姑娘招工进县城，安排工作和户口。不出三天，马部长的儿子就当了新郎官。作为回报，马部长将那个贪色的接兵干部抓奸在床。老老实实带着一个15岁的孩子回到部队。

    内蒙的鹅毛大雪加上刀子一样的狂风，何广利身材瘦的像照片一般，风一吹能飞上天。何广利当了三个月的兵，受不了这份哭，他开始闹着退伍回家。部队不让走，何广利按照老兵出的主意，每天故意往被褥上撒尿，把连队老兵干部的被褥尿湿了一遍后，部队特批他复员。

    何广利回家后继续上学，高中毕业后，正是他大姐何梅枝在县城闹了天翻地覆的那一年。他姐如何闹，何广利并不关心，那是姐姐的事儿。后来姐姐如愿以偿，和那个男人结了婚，何广利是第一个得到了实惠。在姐夫的关照下，他成了县城食品公司的一名临时工。

    到了年底，东海舰队来到接兵。一听说是海军，何广利不知那根神经跳了几下，辞掉临时工，直接到武装部去报名。接待何广利的还是马部长。不过，这个时候的马部长已经不当部长了，而是武装部一名工作人员了。前年，因为何广利入伍年龄不够，在部队闹着提前退伍回家，马部长受到县武装部和军分区的通报批评，被撸了部长职务，成为武装部的一名普通干部。

    按照常理，马部长因为何广利丢了官，不敢再过问他的事儿了，至少，不躲着走也要委婉拒绝。但是，马部长好像没有受处分一样，拍着胸脯答应，再为何广利去县武装部活动一次，保证他穿上海军蓝。

    何广利找来，马部长心里也有数，他爹介绍给马部长傻儿子的媳妇，后来生一个白胖小子，别的人看着不像傻子，更像是马部长。马部长视若掌上明珠，根本不让傻子进县城的家，至今在老家那间小破屋里生活。何支书给人解释：“孩子是隔辈儿传。”一次喝醉酒，马部长曾和别人夸奖道：“秃子哥够朋友，讲义气，对我马家有功。他送给一个媳妇，让我马家有后。不要说撤了我这个部长，就是开出我的公职都不后悔。我有了后，他就是我们马家的大恩人，为他死了都值。

    马部长为何广利第二次当兵费了不少劲，出了不少力，最后还是卡在县武装部。县武装部长看到马部长又为何广利当兵求情，几年前为这个矮胖子当兵闹出波折和身心所受的煎熬开始隐隐作疼。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一顿臭骂，马部长彻底丧失了为何广利求情的勇气和激情。

    何广利非常沮丧的回到姐姐家，把前因后果和姐姐姐夫说了，他姐夫只是轻笑了一下，对自己的小舅子说：“你放心，广利，今年的海军当定了，谁不让去，我就灭谁。”姐夫领着何广利去了郑州，找到了他在省军区干部处当处长的表哥，何广利顺利当上了海军。两年后退伍后回到县里，又是姐夫找人给他安排到了民政局。

    何杏花的二姐梅花、三姐梅婷安排的比较满意，如今为人妻母，生活红火。

    到了何杏花谈婚论嫁的年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跺脚全村四处落土威风八面的支书了，村里把土地承包给农民，村委会和大队已经成了有名无实的空架子。尽管如此，何支书的心依然高过青天。别的不说，单就杏花的婚事儿，何支书把选婿的标准定的可见一般。“必须给俺杏花找个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在家种地的根本不考虑。”这是何支书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让那些前来为杏花提婚的媒婆和好事者进退两难，也让许多农村青年望而却步。

    那一年，何支书做主，让何杏花与公社书记的儿子认识。这个公子哥当时还是公社水利局的一名临时工，对何杏花还是比较倾心如意。当他从临时工转变为正式工，也就和杏花拜拜了。

    杏花后来又见过许多吃商品粮的人，他们看到杏花的美貌，非常动心，一听说是个农村户口，也退避三舍。几次相亲过后，何杏花认识到了人间冷暖。

    梁红卫当兵走后，何杏花找到父亲，央告：“大爷，梁红卫当兵走了，以后肯定有出息，我们把婚事儿定下吧。”

    何支书戴着眼镜看报，新来的《人民日报》、《河南日报》，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何支书只是盯着报纸，只当没有听见。何支书现在读报更认真了，每天给全大队干部开会，要讲的内容很多。以前，这些干部了解的政策法规，都是从何支书这里获取。现在，村里有人买了电视，他们从电视里了解很多新政策法规，好多事儿，何支书还不知道。

    何杏花又说了一句：“大爷，我和你说话哪，你耳朵没有聋吧。”

    何支书放下报纸，对这个老生闺女的胡搅蛮缠没有一点脾气。他慢吞吞的说：“他能有啥出息。就他那人品，那家庭，成不了气候。你爹我走南闯北几十年，看人准的很。再说，他现在不是没有出路吗，等以后有了出息，他依然要登门巴结我，着什么急。”

    何杏花道：“听说上次来接兵的那个女兵喜欢他，不知是真是假。”

    何支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就他，不是那块料。啧啧，他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我和你说，闺女，人要争口气，不能活那么下贱，更不能上赶着送上门去。他想娶我的闺女，他就要拿出让人眼热的聘礼，提干转志愿兵都行。现在白丁一个，想做的我的女婿，做梦。”

    何杏花眼泪要流了下来，心里想：“大爷，你这是坑我。如果现在不下手，等他功成名就，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那还能轮到我的份儿。”

    何杏花趁机和母亲撒个谎，偷偷去了部队。回来后感到心里才算踏实了：“你吃到肚子里，再想吐出来，没那么容易了。”

    后来，她得知三斗上了军校，让她五味杂陈。“要是红卫上的军校，该多好。”

    何支书并不知道这些，他依然四处托人，给杏花介绍对象。

    何支书看找吃商品粮的不行，脑袋瓜子转了起来：“找现成的人不行，找个有出息有前途的人也行，只要当官提干吃商品粮，女儿受不了罪。”

    去年九月，何杏花和广州当兵的一个人定了婚。那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当兵五年了，年底转个志愿兵没问题。只要转了志愿兵，就把杏花接到部队过日子。何支书和杏花完听媒人的话，很兴奋，痛快的答应了亲事儿，随男方到部队去了。这已经是当年的10月，杏花在部队住了不到一个月，他的未婚夫退伍回家。

    已经和人家定了婚，又跟着到部队住了一段时间，这事儿好说不好听，街坊邻居都以为他们结了婚。但是，何支书和杏花都为这个不诚实的人感到愤怒，坚决要求退婚。男方不答应，说是已经在部队结过婚了，不是退婚那么简单，要经法院判决离婚才行。

    杏花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退掉这门亲事儿，稀里糊涂的结了婚，以后这日子也没法过。不要说经法院判离婚，就是滚钉板进油锅也要退婚。”

    两家各自找关系门路，官司打了半年多，最后算是把婚给退掉了。可是，杏花也成了人见人撇嘴的弃妇。毕竟，跟着人家在部队生活了那么多天，许多事情不能想，越想越复杂。

    暑假，三斗穿着军校学员服，头戴大檐帽，肩上抗着红牌子，回到前刘庄村。

    金格站到家门前，用全村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俺三斗回来了，俺儿子当军官了。”村里的邻居露出复杂的神色，不知道是嫉妒或是羡慕，随声附和：“三斗混的不赖，上了军校了，快当团长了，啥时候把你娘接走，到城里享几天福吧。”

    三斗掏出“驰鹿牌”香烟，一个个给邻居敬上，点火，嘴里说：“当团长是早晚的事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