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在部队干啥，考没考上军校？”铁头问了一句。

    “没有。他在连队当兵。我是部队保送，他要考军校，当第二年兵才行。部队规定当兵两年才能有资格参加军校考试。”

    赵柱子道：“他还正牌高中生哪，考不上军校才丢人。”他对梁红卫有意见，答应给他的军装到现在没有兑现，趁机发泄不满。

    三斗明白，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件的卡军装，递到赵柱子手心：“这是红卫让我捎给你的，新军装，还没挨过身儿的。”

    赵柱子海豚似的厚嘴唇马上咧开。拿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有樟脑丸味儿，真是新衣服。”

    “我不会骗你。红卫专门托我给你带来的。”三斗重复一遍。

    邻居们走了，金格埋怨道：“那么好的衣服，白送别人了，还不如给你大爷穿。”

    三斗笑了：“那是战士服，我以后穿不着了，也不让我大爷穿。我给大爷留一套四个兜的干部服。再说了，用这套衣服换个媳妇值。”

    一说媳妇，金格来了话题：“三斗，你今年也不小了，走时娶的那个媳妇到现在不见踪影，肯定是不回来了，趁假期，我赶紧托人踅摸个对象。”

    三斗点头，对母亲说：“我有这个打算。对象我也瞄好了，就是何支书家的何杏花。”

    金格一听，裤裆里失火般的吃惊：“儿啊，你没有糊涂吧。你要找杏花，不可能的。人家爹是支书，你爹是社员。门不当户不对，咱可高攀不起。”

    三斗笑道：“妈，你儿子上军校了，现在是军官了，吃的商品粮，是国家干部，不是咱高攀她家，是她高攀咱。你放心，何支书肯定愿意这门亲事。”

    下午，金格买了两条喜梅烟，两瓶睢州大曲，去了王庄，找张永聚说媒。

    一进门，看到张永聚在一棵槐树荫凉下，斜躺在单人床上，嘴里哼着《打金枝》：“有为王，那个坐江山，不呀容易。”

    金格走到近前，几乎是趴在张永聚的脸上，一股酒气差点没把金格熏倒。

    “永聚哥，中午又喝了？”金格嗲声嗲气，永聚住了声，睁开眼，看到是金格，眼一斜看到手里掂着的烟和酒，马上坐了起来。

    “我是革命小酒天天醉，吃饱了喝，喝醉了睡，睡醒来个二大爷赶集，随便转悠，老天爷拿我也没有办法。找我啥事儿，蛮子？”

    “过来看看你呗，好几天没见你了，挺想你。”金格笑道。

    张永聚天天走街串巷，是见世面的人，眼里揉不进沙子。“你净说好听的，蛮子。你有时间能想我，你肯定去找何秃子去了。他有权有势，能让你舒服好受。我一个拉纤说媒的，没事儿不会想我。”

    金格把烟和酒塞进张永聚怀里：“看来今天你没有喝多，这么明白。我是没事儿不串门，串门必有事儿。跟你说实话，我想请你吃大鱼。”

    “蛮子，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别绕弯子废吐沫。想给谁家孩子找对象？”

    “永聚哥，你可真是神仙，一眼看出我要找你介绍对象。我不是为别人，是为俺家小三。”

    “他不是当兵去了？不在家，着啥急。”

    “俺儿子考上军校了，毕业后就是团长。军校放假，今天回来了。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婚定了。”

    张永聚一听来了兴趣。点上烟，又让老婆过来沏茶。“我说蛮嫂子，你儿子考上军校，毕业就是团长了，真的假的？”

    金格腰杆儿挺了起来：“那还有假话。我儿子亲口跟我说的。他在家哪，穿的是军官服，赵柱子看到他都要敬礼报告。你想一想，赵柱子可是民兵营长，以前多威风。见了俺家三斗，老老实实敬礼，俺三斗赏他一件军装。”

    “蛮嫂子，要是能当团长，找对象要好好挑一挑，不能剜到蓝子里都是菜。不知道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了，快说说。”张永聚坐起来，看着金格，语气大变，从鄙视改为仰慕的口气。

    “一般的姑娘，俺三斗看不上，他看上何支书家的杏花了，想让你去说个媒。”金格露出习惯性的巴结讨好的神色。

    “中，我看也合适，明天我去他家，探探底儿去。”张永聚点头应允。

    张永聚为青年男女牵线做媒，男女双方双方是不是合适，很有感觉。只要说出男女双方基本条件，他马上知道这个媒的成功率有多高，他是否能出马牵线。金格说儿子考上军校，毕业就是团长，托他去何支书家说媒，他心里顿时生出一阵狂喜：“这事儿有谱。”

    第二天一大早，张永聚扛起粪萝头，直接去了何庄，来到何支书家大院门口，对着里面高喊几声：“家里有人没，开开门。”张永聚似乎底气很足。

    里面是几声狗吠，接着是鸡鸣羊叫。何杏花从里面开了门。“永聚叔，这么早，有事儿吗？”

    张永聚说：“找你大爷喝酒，快给我买肉买酒去。”

    何杏花刚起床，还没有顾上洗漱。她笑道：“大清早你要酒喝，估计难随你的心意。”

    张永聚进了院子，看到何支书头上戴了一顶新军帽。在屋里看报纸，带红字的报纸，有大头像，四周是黑框，感觉一定有啥大事儿发生，他记得报纸上的人像都是红圈套着，至少没有黑框。何支书依然用眼镜框上的余光看了张永聚一眼，继续读报。

    “张永聚，今天我们河庄村没有招待媒人的酒席吧。”

    “到你家来，你准备酒肉，不一样喝。”张永聚底气儿很足，跟支书说话没有了低三下四。

    “我凭什么请你喝酒，找个理由先。”何支书看着报纸，意思是我很忙，没事儿别扯蛋。

    “我来给你家四妮儿保媒来了，保你满意。”张永聚终于亮出底牌。

    “谁家的孩子？”何支书漫不经心，似乎懒得搭理这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他看杏花在外面，示意张永聚低声。他怕闺女不高兴，又和他吵架。现在，他何支书真是怕了这个老生闺女了。

    “前刘庄村金格的三儿子，昨天探家回来了。何支书，那个三斗可不得了，考上了军校，毕业就当团长。当了团长骑洋马，跨盒子炮，后面跟着勤务兵，跟当年的胡萝头一样，这不正是你做梦都想要的。”

    何支书将报纸扔到一边，对张永聚一个微笑。张永聚脑袋发懵。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看到何支书对他有了笑容，彩票中奖一样难得。

    “真的假的，那个孩子能上军校，他认的字炒炒拌拌做成饭，他自己也吃不饱。”

    何支书转头问屋外的杏花：“三斗上军校，你知道吗？”

    何杏花道：“是上军校了，听说他工作干的好，成了先进典型，部队保送上的军校。”

    “这么大的事儿，我咋能不知道。这下好了，我们大队终于出了一个军官，我这当支书的脸上有光，出去有面子。”

    “他要当了你的女婿，你脸上更有面子。”张永聚不失时机的垫上话。

    何支书沉吟片刻，道：“张永聚，我今天请你喝酒，你把这个事儿办好。办好以后还要请你吃八八流水宴。”

    何杏花炒了六个鸡蛋，炸了一盘花生米，拌个黄瓜和芹菜，端了上来。何支书道：“妮儿，让你妈杀个小鸡儿，给你永聚叔炖炖吃。”

    “来不及吧了。杀鸡褪毛忙活半天，上午也出不了锅。”杏花妈闻听要她杀鸡，她是一百个不情愿。那些母鸡要下蛋，公鸡只有一只，杀了太可惜，心不忍。

    杏花说：“我到村西头雷家，看他们家有熟食没有，买二斤不行吗？”雷家开汤锅，专门做宰牛杀猪的生意。何支书点头应允。杏花骑上车出了门。

    杏花招待张永聚这么热情，她心里有小九九。上次登门提亲记忆犹新，她还以为张永聚是给梁红卫重新提亲来了。毕竟，梁红卫和张永聚有那一层亲戚，这事儿不能胡来。杏花做着饭，一直琢磨该如何扯出来这根话秧子。厨房离堂屋太远，大爷和张永聚说的啥，也听不清。待她买好熟食端上桌，何支书和张永聚已经喝的说胡话了。

    “俺杏花懂事儿吧，你一来，赶紧炒菜做饭，有好吃的给你端上来。是不是？”

    “是。我心里明白。我心里有闺女，有好媒茬没有忘她，马上过来提亲，我对得起你吧，何支书。”

    “中。这几年也算对得起我的一片苦心。这么多年，你东游西逛，不参加生产队劳动，你们队长张孬货天天来我这里告你的状，要大队收拾你，被我压住了。要不，早把你送到五七干校了，你还能活这么滋润，做梦吧。”

    “我知道支书对我好，我给杏花找个好婆家，算是报你的恩，还你的情，中不中？”

    “中，你看着办吧，我就托付给你了。”

    杏花端着一盘调好的熟食，看他们两个谈的挺热乎，问道：“大爷，叔，你慢点吃，我下地干活去了。”

    何支书一拍大腿，喊道：“妮儿，你好运气来了，还不给你叔端个酒？”

    团政治处举办新闻骨干培训班，请来了人民大学新闻系的教授上课。梁红卫因为写诗获奖，被团里指定为重点培养的新闻骨干，连队新闻报道员必须参加培训。部队对新闻宣传很重视，每年都要从战士中选拔一批骨干培训。梁红卫放下手里工作，回到营房连队。

    刚进一排宿舍。居然看到何松堵。一年多没有见面，两人忍不住拥抱一起。

    “你这么长时间去哪里了？”梁红卫问道。

    松堵道：“别提了，这一年多，我如在油锅里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