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梁红卫看到连长把自己盆里的衣服端出来，到门外水龙头下。韩成寰正好回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头扭上一边，径直回到了宿舍。

    索大江走过来，看了一眼，干笑一下：“老沈，洗衣服啊？”

    沈俊成苦笑一下，“啊”的一下，算是回答，心里刀割一般，以前索大江见了，一口一个连长的叫，叫出了长辈儿的味道。他今天一声老沈，沈俊成心里三伏天吃冰棍一样，凉透了。索大江回了宿舍，头没回。

    在过去，连长的脏衣服根本放不住，早被韩成寰们抢走洗了。今天几个新兵来来往往，没人主动上来客气一下。梁红卫看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儿。走过去，从沈俊成手里抢过衣服：“连长，你回去休息吧，我帮你洗。”

    沈俊成客气道：“小梁，不要这样。我现在不是你的连长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梁红卫道：“你当我一天连长，一辈子就是我的连长。以前我没机会为您服务，现在我来。”

    沈俊成停住了手：“小梁，你不要死心眼儿。这个时候你应该多到连部，和新连长新指导员汇报思想，交流沟通感情，不应该搭理我这个过期的废连长。”

    “连长，做人不能这样，只想有目的的活，干啥都要占便宜。还是要一辈子做朋友兄弟的角度为人处事，这是我的处世原则。人不能过河拆桥，吃饱喝足杀厨子。”

    沈俊成苦笑一下：“唉，人走茶凉，这是世界的常理。”

    “我不懂这个常理，连长，以后你不方便，你的衣服交给我洗。”

    沈俊成笑笑“哎，人吗，就是这回事儿。小梁，我早认识你这个人，多好。”

    第二天，沈俊成回了营房，进了团新成立的军民共建小组，干些零零碎碎的活儿。

    梁红卫后来回到营房参加团里举办的学习班，碰到沈连长，心里一阵酸楚。原来粗壮的山东汉子，没几天瘦了下来，剪纸一般，走路飘荡，随风摆动。

    兵们对新上任的连长有点不放心。不光长相，不说炮兵技术训练，单这一百多好人，怎么拢到一块儿就是一个难题。

    邢连长上任，第一把火不是抓训练，竟是抓伙食。许多人会问，伙食问题还叫问题，多做点馒头米饭，让兵们放开肚皮吃行了，有啥可磨叽的。在连队，如果能让兵们放开肚皮吃就没有了问题，那也不是连队了，也体现不出新连长的能力和水平。

    连队外出执行任务，体力活儿多，活动量比较大，兵们本来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早上吃饭到地里干活儿，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间，已经饥肠辘辘。平时在连队能吃三碗米饭的兵，现在吃四碗还感到吃不饱。部队粮食供应有标准，粗细粮食搭配的比例是三七分。兵们干活儿累，不吃窝头，只吃大米白面这些细粮，供应标准超标，连队日子紧张。刚开始，农场还贴补一些大米和白面给连队，架不住那些饿狼一样的兵们甩开肚皮猛吃。有句老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连队当家作主的连长，有这种当老子的真切体会。

    连队日子过好过不好，连长是关键。

    邢广富对司务长说：“得想办法。”

    司务长说：“在想办法。”

    连长说：“要快点想，不能拖。”

    司务长说：“我头皮快抓烂了，还没有想好。”

    司务长姓姬，叫铁锤。以前是团管理股的炊事员，刚来连队，被窝还没暖热，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炊事班长邱永利说：“没有好办法。只能让兵们吃。不让他们吃饱，啥活儿不干才行。”

    刑广富说：“动动脑子就有了，好办法多的是。你们炊事班不是就把玉米面做出花儿来了，楞是哄着我们吃到肚子里。只知道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

    邱永利一听脸就白了。邢广富说这话有缘故。邢广富刚回连队当司务长，看到连队一天两顿吃发糕，喝棒碴粥，把那些兵们吃的不想进饭堂。连队的泔水缸里堆起了发糕山。他在食堂对邱永利毫不客气的批评：“每天发糕棒碴粥，炊事班只会这样做饭，不能变变花样吗？”

    司务长说话不好听，他毫不客气的回敬道：“我做不出新的花样来，你要有本事你来做？”一句话把邢广富噎得直瞪白眼。

    炊事班长被连队干部和兵们尊称大班长，综合地位是连队所有班长中的老大，干部中的老小，非常牛擦。对前来故意找茬挑刺的新司务长不放到眼里。邱永利心里清楚，司务长在连队权利不大，特别是在入党立功这些问题上说话分量不重。一个资格老的炊事班长，比司务长牛多了。敢这样顶撞司务长，因为他心里有怨气，他入党时邢广富没有替他说话，心里有抱怨。两个人心里疙疙瘩瘩，一直闹别扭。

    邱永利没有想到邢广富后来能当副连长，更没想到今天能当连长。不要说他没有想到，连队所有官兵都想不到。

    邱永利没有想到连长旧事重提，炊事班长脑子里高速运转起来，冷汗就不停的往下掉。领导要是真的小心眼儿，来个官报私仇，或者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找麻烦，揪住小辫子不放，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连长看到炊事班长的脸色，不由的乐了：“我只是开玩笑，你别往心里放。要紧的是尽快想出办法把粮食省下来。”

    晚上，邢广富召开炊事班全体人员开会研究这个问题。邢广富说自己只是听一听，做旁观者。

    副班长马丰收说：“要不咱们定人定量，实行分餐。团里好多步兵连队就是这样。一个兵一顿饭五个馒头，汤随便喝，够不够吃就这样。”

    邱永利看看连长，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邱永利示意大家继续说下去。

    武建设没头没脑撂个炮：“轮流上班干活儿，工作量小了，吃的就少了。”

    杨永刚是山西人，他出的主意更绝：“多做点面条和米粥，喝稀的占肚子省粮食，老家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有人提出一天两顿饭，省一顿饭，连队可省多了。”邱永利白了他一眼。

    邱永利看看连长，连长依然没有表情。邱永利说：“我们连没有分过餐，现在分餐，班排会骂死我们。”

    邢广富在一边说：“我估计挨骂最多的是我。”

    邱永利苦笑了一下。

    贾宝红一直要求到炊事班工作，为了逃避地里干农活。前天刚来，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邱永利点名：“贾宝红，你有没有好的办法？”

    贾宝红不善言谈，看到班长点了命，一张嘴出来了河南话：“我说个屌啥，啥也说不出来。”

    下面有人笑。贾宝红道：“你们笑屌啊，笑。要我说，省粮食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吃饭。”

    炊事班的人都笑出了声。邱永利看到邢广富露出了标志性的歪嘴微笑，跟着也笑了。

    贾宝红无奈的说：“我说的不吃饭，不是真的不吃饭，就是不吃馒头和大米饭。”贾宝红越说越不清，越理越糊涂。最后说：“你看我，就是不吃饭，一顿饭一个馒头半碗饭，也是一样身体好。”

    马丰收说：“你个操蛋玩意儿，还好意思说，每天连队切肉时你不干，炒肉的时候你抢着干。我还以为你想学厨艺，后来才知道，炒熟的肥肉让他偷吃不少，那顿不得一斤多肥肉吃到肚子里，你肠子里都是肥肉，还能装米饭馒头空隙？”

    马丰收说完，大家都不吭声了，一个个看着他，把他看的心里发毛。他明白了，自己嘴太快了，毕竟，这个会不是平时的班务会，连长和司务长都在旁边，不该直不笼统的把炊事班这点底儿都给倒腾出来。

    邢广富却表态：“这倒是个好主意。”邢广富对贾宝红偷吃肥肉没有在意，可他对吃肥肉省粮食的事儿很感兴趣。

    “人肚子里有油水，会少吃饭。许多胖人都是肉堆起来的。”

    邢广富说了美国的一个事儿：“说美国人胖人多，瘦人少，就是美国人吃的肉多。而且穷人吃肉多，富人不吃肉。”

    邢广富说这话让许多兵们想不通，中国是穷人吃不上饭，吃肉更奢侈。美国是穷人吃肉，富人吃菜。“资本主义国家就是怪，里面很多问题让我们理解不了，想不明白。你看那么多胖子，在中国是有钱人，在美国是穷光蛋。”贾宝红后来对梁红卫说。

    邢广富懂的太多了，让炊事班的兵很崇拜。

    邢广富说：“从贾宝红身上受到了很大的启发，让兵们多吃点肉，肚子里攒点肥肉，省不少粮食。明天，炊事班多卖肉，而且要多买肥肉，用来炒菜。”

    邱永利问：“要多买多少？”

    邢广富道：“平时连队炒菜一般多少肉？”

    上士回答：“一般15斤，平均每人二两。”

    邢广富说：“平均二两，吃到我们嘴里一两也没有，你们炊事班一人都吃上半斤。是不是，宝红？“会场沉寂了，谁也不敢吭声。

    “开个玩笑。这样吧，现在连队一共有82人，明天开始，一天200斤肉，要买膘厚肉肥的。上午瘦肉炒菜用上40斤，一个人平均四两肉，给炊事班吃的肉也留出来了。晚上，用肥肉包包子，纯肉，只放葱姜大葱，不放白菜萝卜。越肥越好。多加几个笼屉，让兵们放开肚皮猛造。”

    司务长姬铁锤叹一口长气：“我的娘，这得多少钱，连长。你这样的吃法，连队一分钱也存不了，很快把家底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