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你送,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回去。”范春柳柔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自己转身走开了。
“姐,我送送你。”梁红卫急忙走上前去,想为自己刚才的话语辩解几句。
范春柳头也不回,右手在耳边摇着:“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六月底,政治处干部股苏股长来到农场,带来一道命令:指导员转业,连长编余。
编余就是免职。没有你的岗位,没有职务,像一条咸鱼一样,被挂在空中煎熬。
一个连队两个主官一起离岗,这在部队是很罕见的事情。管理严格正规的部队,没有特别的情况,是不会把连队的两个主官同时处理掉,因为要保持连队工作的连续性,必须有一个主官在位。兵们在吃饭后猜测,连长咋被被编余了?
大家对指导员转业有心里准备。知道他老婆孩子在洛阳,房子有了,工作有了眉目,他走不意外。部队转业的命令一宣布,寇指导员当即买票回家,联系工作去了。
连长编余令人意外。连长不想走,也不该走,连长的老婆还在农村种地,等连长调个副营职务后才能随军。
不久,一些兵从营房带回了消息。团里宣布转业干部名单时没有连长,是后补的名额。因为一些事情赶在了一起,师团两级主要领导生了气,发了话,下决心让连长走人。
连长犯的这个错误不能全怪连长,是团里直接造成的。只不过,连长是倒霉蛋,撞到枪口上,当了替死鬼。
部队受地方改革开放浪潮的冲击,搞起了生产经营。生产经营是部队比较规范的做法,说白了就是部队做生意赚钱。
内陆部队不像沿海部队有走私车辆石油的便利条件,也没有那么大的手笔。当地驻军派山西籍官兵回老家,在当地一起开煤矿。全国都在搞经济建设,用煤的量很大,挖个煤矿就是等于安装了一台造票子的机器。部队开煤矿多少没人统计,也不敢去统计。
且说炮一连新兵孙有道回家,,马上开了个煤矿,自封董事长。父亲哥弟姐妹都穿上了军装,当上军官。孙有道老爹职务最高,是副团职矿长。哥哥孙有富总和孙有道干架,只给他一个排职车队队长的职务。不是他爹老孙骂着压着,这个职务孙有道也不想给他。姐姐是正连职会计,妹妹是副连长出纳。职务高低都是孙有道说了算。哥哥还被他开除过两次军职,不是老爹求情,恐怕他那个排长保不住。
煤矿开始赚钱,急需扩大生产,部队的家底已经投进煤矿,没有多余的资金周转。党委会上有人提出,可以从干部身上筹集一些资金,既能解决燃眉之急,也好给这些基层干部解决一些实际困难。团里定了规矩,把煤矿的股份拿出一部分让干部购买,一千块钱一股,最低一股,多者不限。那些年龄比较大的干部一人买了几十股,多者买了上百股。有人怕没有把握,只买了几股。半年后,煤矿把这些钱连本带息的还了,一股的红利高达五百元。许多人后悔自己太胆小,没有胆量。后来煤矿又筹资,许多人贷款投资,分红一股达千元,稳赚了一把。
更令团里官兵们高兴的是,困扰多年的水气供暖问题,很快也解决了。部队实现水暖过冬,不用担心煤气中毒问题。
在一次全团干部的大会上,三号说起团里的煤矿经营情况,眉飞色舞,大大夸奖了一番。最后,他临场发挥:“一些连队管理不善,年年缺粮少钱,只知道向团里伸手要,叫花子一样。你们可以发挥一下聪明才智,自己搞活一点,解决一下钱不够化,粮不够吃的问题,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听了三号的话,连队干部动了心思。三号这句话透露一个信息:“团里可以开煤矿,连队也可以做点生意,赚点钱贴补生活。”这事儿风一样很快吹遍全团。和梁红卫一年入伍的老乡,成了这股风的骨干人物。
付中天在炮营二连,在家杀猪卖肉,脑瓜灵活。那天晚上,连长把付中天叫到连部,让他当连队生产经营小组组长,又抽调三个兵,专营杀猪卖肉。付中天带着三个力大个高的兵,头天晚上买猪,杀掉处理干净,第二天一早,把猪肉推销到兄弟连队,每天最少能卖两头猪,猪杂碎给连队战士改善伙食。不到三个月,连队账上就有了七八万块钱的存款。
工兵连的王金河种蘑菇,每天定时给兄弟连队送,赚了不少钱。
杨明臣是回民,在家炸油条卖,连队发现了这个人才,也封个组长,经营起了炸油条生意。李福田在六连做起了豆腐豆芽。老乡们一见面,互相尊称老总老板。
这可急坏了那些没有手艺的全训的连队,眼看着自己连队的伙食费流进兄弟连队的腰包。一连长急中生智,让炊事班每天准备一些酒和菜,连队干部和骨干分头去请老乡朋友过来喝酒吃菜,然后收一点加工费。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全团的连队都有自己的生意项目,煞是红火。
炮一连的生意是卖汽水。这是司机班的副班长周顺九从地方学的技术。买一个锅炉烧开水,街上弄一些汽水瓶子和盖子,再配一个压瓶盖的机器。几个兵负责把凉开水装进瓶子里,放一枚感冒胶囊大小的碳酸钙,用机器把瓶子盖子压上,一瓶山寨北冰洋汽水做成了。一段时间,全团连队会餐喝的都是炮一连的汽水,味道还不错。
沈俊成看到项目很好,要求大批量的生产。除了在本团卖,还推销到附近驻地的军民共建单位。今年连队外出执行任务,连队挑了几个兵,由副连长邢广富负责,专门做汽水生意。
营房内做生意赚了钱,一些连队干部私欲膨胀,让战士到附近的菜市场和自由市场上卖东西。部队的东西质量有保证,做豆腐豆芽的豆子,都是连队供应的粮食,这样的食品几乎没有成本,在市场上有竞争力。与民争利,矛盾不可避免的发生了。附近的老百姓经常到上级机关告状。军师领导听说连队的兵们都到自由市场做生意,开始还不相信。后来师长换了便装,到附近自由市场看了一圈,果然有许多兵在摆摊做生意。宋师长来到一个卖汽水的摊位前,先是和兵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又讯问了单位和姓名,回了师部。
周训玖纳闷:“这个大叔好像在哪见过,挺好的,怎么也不买几瓶汽水。”
宋师长回到保定师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对部队弃武从商的歪风进行了制止。宋师长会上大骂:“你们当团长的不是团长,成老总了。我们的兵不在训练场训练,到集市上做买卖,不像话。这还是军队吗?前天我到集市上问一个卖汽水的兵,他是某团一营炮一连的战士,你穿着军装卖汽水,感到光彩是吧。那个战士说,穿着军装做买卖是不光彩,可连队干部交给的任务,我们得好好干。战士们都觉得这样做不对,我们的干部为啥没有感觉,这样的干部不如回家卖红薯。”
宋师长这一顿批评,团里领导有了替罪羊。想到买电视的事儿,事儿堆到一起,侵占士兵利益的罪名也就严重了。数罪并罚,沈连长倒了霉。师干部科一个电话通知到团里,连长被免职编余。
老连长走了,新的连长很快走马上任。谁也没有想到,新连长就是副连长邢广富。
这个连长的位置本来不该邢广富干。炮连不同一般的步兵连,连长是技术干部,要懂迫击炮无后炮的操作规程。当连长最合适的人选是一排长周德高和团司令部炮兵股的赵利民。得知连长编余,指导员转业的消息后,邢广富去找了团长,没有说啥,只给团长和漂亮的团长夫人诉苦,说他和老婆一家三地分居,日子不好过。团长明白他的意思,也体谅基层干部活的不容易。
在研究连队人选的时候,团长替邢广富说了话。说他人在部队,家在四川,老婆在青岛,日子过的清苦,要照顾一下职务,尽快让他老婆随军团聚。团长的意思是邢广富不懂炮兵业务,当个指导员挺合适。没想到政委对指导员这个职务有了心意的人选,以邢广富不懂政治工作为由堵死路子。邢广富好像受了多大委屈,改当连长。
沈俊成搬出了连部,邢广富从营房赶过来搬了进去。指导员是从二连调来的,姓毛,和寇指导员是一个车皮拉来的老乡。新班子很快运转。
沈俊成先是搬到连部最东边的库房,里面放满了铁锹榔头等工具。文书侯志军弄了一张床,把连长的铺盖搬过来。沈连长只想凑合几天,把手里的工作和新连长交接一下再回营房。
沈俊成突然感到自己一无所有,浑身上下空落落。当兵的人,本来就是穷光蛋,房是国家的,衣服是国家的,你自己的身躯也是国家的,没有一点私有财产。平时还能自己做主,一旦打起仗来,你就要冲锋陷阵,没有死算你命大,死了也就死了,除了你的亲人,没人为你惋惜和悲伤。更让他难过的是,那些昔日的部下,好像成了陌生人。通信员不在给他打水送饭,整理内务也没人帮忙,要自己动手。兵们见了他不在害怕,尽管也不敢和他说话,明显感到是不愿意理他。
连长的衣服开始自己洗了,以前都是连部通信员。现在有了新连长,通信员很明白,他要保障在任的连长。老连长也不好再指手画脚,指挥通信员给自己洗衣服打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