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班?我和你说,就我一个人,扛个炮筒,腰里揣两发炮弹,悄悄潜伏过去干掉的。那么多人去,肯定回不来。”
“你单人弹炮,直接命中,厉害。真如当年杨七郎单枪匹马挑滑车,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我也是一炮手,找时间拜师,跟您取经。万一以后我们上了战场,也能杀敌为国,立功受奖。”
“小梁,你是个聪明人,爱军习武是军人的本职。现在南方激战正酣,我们的大炮兵广将足,有威力,不吃亏。说句实话,我们小炮不如人家打的好,打的精,打的解恨。他们把我们的战术用活了,渗进骨髓。而我们这些干部和战士,多年不打仗,手脚不听使唤。又被那些理论捆住了手脚,束缚在笼中。双方一交手,吃亏的总是我们。我最近正在琢磨,如何将战场的经验总结出来,有部队上去,给他们做参考。少吃亏,少死人就是硬道理。”
“别忘了给我一份儿,因为我也是一炮手。”
“一定给你。”
范春柳收拾好父亲里间的床铺,范增辉妇女边告辞走了。梁红卫在关门的瞬间,听到范增辉悄声对女儿说道:“这个小梁,真不错,他身上有我当年的楞劲虎威,我喜欢。”
范春柳低声附和:“那当然,我的看人还能走了眼。”
父女二人来到一楼,站岗的兵还在,看到范增辉,“啪”的一声,来个持枪礼。
“首长好。”声音不高,铿锵有力。
“小周,还没下岗?”范增辉走上前去,和哨兵握手寒暄。
“范科长,马上下岗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哨兵一脸的幸福。
“好好。有空到家坐。”范增辉用手指着楼后示意,小周点头。
范春柳站在一边笑着,没吭声。她认识这个小周,是师部警卫连的,已经是第五年兵了,几次到她家里帮忙打扫卫生。
走出办公楼,范春柳搂着父亲的左膀,故意撒娇:“爸,我感觉我不是你亲生的闺女。”
范增辉明白女儿的意思,故意逗女儿:“咋了,谁说不是,我跟谁急。谁家还能生出这么漂亮能干的女儿来。”
“我看你对这些兵的态度,比对你亲生女儿好。一个兵见面嘘寒问暖,我来了这么长时间,关于我的事儿,你一个字没问。”
“嗨,这么大的孩子了,当连长了,还吃这种干醋。你现在比老爸能干,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你手下一百多号女兵,该是多少台戏每天上演。这么多女孩子要我管,我没有一点办法,你能管好,说明你比爸爸能干。”
“你不要给我灌迷魂药,我现在跟没爹的孩子一样,感受不到父爱的万丈光芒。”范春柳撅起起小嘴,在范增辉面前嬉闹。
“我正要问你,别说我不关心你。你个人问题怎么样了?”
“知音难觅。家庭条件好的,人太花心,道德无底线。有文凭有底线的吧,不懂部队不接地气。接地气的人吧,还是白丁,没有身份地位。一个字,难。”
范增辉笑道:“闺女,天下的事儿,要是十全十美都让你满意,恐怕是难。差不多就行。人丑人俊,关键是要有责任感,对自己老婆孩子能负责,这一点最重要。我不会拿你的幸福去交换什么,也不想让你攀高枝,入豪门,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就追上去。”
范春柳感激的看着范增辉。“爸,我想找个你这样的人,有志气,有追求,靠自己的奋斗谋取幸福。这样的日子有滋有味,还有奔头。”
“我支持你的选择,可是你要做好吃苦受累的思想准备。现在的社会,象你这样大的女孩子,有这样吃苦受累的人不多了。他们都很现实,梦想一步到位,荣华富贵。香港电影里有句话,宁愿坐在蓝鸟车里哭,不愿坐在自行车后面笑。”
范春柳没有看父亲,他看着办公楼里灯光,梁红卫影影绰绰,正在屋里看书。范增辉明白了。“柳,这个小伙子不错,可惜还是战士。要不,和你倒是不错的一对。”
范春柳回过头,惊讶的看着父亲:“爸,你怎么也这么世俗,也这么势力。当年我妈和你结婚的时候,你不也是一个大头兵吗?”
范春柳的母亲叫蔡芳,是公社一朵花。那身段,那股劲儿,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汽车见了要爆胎。有人说她像李铁梅,有人说她是柯湘,都是样板戏里的女主角。公社的干部,从乡长书记到一般办事人员,在蔡芳面前不敢抬头看她,唯恐被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吸进肚里。蔡芳人长的美,又是大学生,家庭挑拣也好。父亲是县长助理,副县职干部。母亲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几个哥哥姐姐也在县各个局里当头头。就是这样一个处处拔尖的姑娘,却看不上县里领导公子哥们递上的橄榄枝,看上一个刚走出校门的高中生,就是范增辉。范增辉父母在村里种地,一年挣的工分不到10块钱,还不够那些公子哥吃一次冰棍。在强大的社会压力和世俗的眼光下,蔡芳始终不变初衷,和范增辉结婚成家。
“如果你喜欢他,你们就在一起,我不会干涉你的,我可不愿做相国崔夫人。”范增辉挥挥手,去了自己的单身宿舍。
范春柳站在楼下,通过窗户,看到梁红卫一会儿翻书翻报,一会儿看杂志,心里涌起一股懊恼。“真是个书呆子,也不知道下来送我一程。”
她回身走到一楼值班哨位,拿其电话:“给我接炮兵科范科长办公室。”然后对着电话里吼道:“你快点下来,送我回医院。”
梁红卫在楼上,眼睛在看书,一双耳朵支棱着,听着楼下的动静。他从灯光里看到父女两人在楼下说笑。说的什么听不清,感觉与自己有关。范科长走了,一转眼也看不到了范春柳,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魂儿一般。
办公桌上的电话叫了起来,歇斯底里,让梁红卫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是不是因为公务。这时候,他想起了范春柳,一把将电话抓起,还没说完,范春柳命令式的口语塞满了耳朵。
梁红卫放下电话,关上电灯,顺手将门一把带上,刮风一般跑下办公楼。这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多余动作,不见半丝磨蹭痕迹,这也是炮兵养成的职业习惯。
看到梁红卫憨头憨脑的从楼上一口气冲下,挟风带雨站在自己面前,范春柳禁不住笑了,如桃花沐春雨,梨花醉春风。“你跑那么快干啥,万一磕到了怎么办?”
“姐姐,军令如山。我作为军人,听到领导命令,顾不上死活了。”梁红卫故意卖乖,让范春柳心里舒畅。这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像酵母丢进面盆里,一股甜蜜四散开来,充斥全身的每个细胞。
“真傻,你。”范春柳瞋怪道。
“呵呵呵。”梁红卫看着范春柳,傻笑不止。
“我一个人回医院害怕,要你陪陪我。”范春柳话里有蜜,调皮的看着梁红卫。
“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毫无怨言。”梁红卫立正回答。
“看你一本正经的,谁让你这么老实听话。”翻出来话里有了埋怨,心里却是兴奋,看着梁红卫,眼光里有一本爱情,内容丰富,情节曲奇。
两人走出师部大院,按照原路返回。
师部前这条路车辆稀少,两边的路灯如夕阳般昏黄。灯光下一些蛾子小虫乱飞,不停的冲撞炙热的灯泡,烧伤后旋转着掉落递上。梁红卫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爱怜。心想:“这些虫子,太自不量力了,那灯光几百瓦的热量,能把鸡蛋煮熟了。”
范春柳走过来,有点羞怯:“红卫,刚才我和我爸说了。”
“说什么了?”梁红卫正沉浸在虫子和路灯的关系里,茫然的问了一句。
“说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你猜我爸什么意见。”范春柳调皮的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期待着梁红卫的答案。
“你爸爸肯定不会同意我们两个交往。”梁红卫无奈的望着路灯,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范春柳笑着追问。
“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小兵,父母是农民,如今就是个落魄的书生。你父母是干部,你是女军官,长的沉鱼落雁,绝代的尤物。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不要说般配,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清怎么回事,你爸要同意了,那就不经常了。”
“且,一个大男人,针鼻儿大的心眼。我爸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世俗。他也是农村走出来的,当了五年兵才提干,从副班长干到副团长,一级不拉。他最理解当兵的情怀,也最理解你此时的心情和处境。当年,我妈就是在我爸最失意的时候,把爱情抛洒在他干枯的心田,激励走上成功的顶峰。我和我爸有个共识,你在走我爸当年的路,再重复我爸当年的心历路程,你身上有我爸的影子。”
“姐,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价值几何。你现在就是这个光芒万丈的路灯,我就是那个自不量力的飞蛾。离你越近,危险越近。你越温暖,我被烤糊的几率越大,你越是满怀爱心的爱怜我,关爱我,我离死亡越近。我配不上你,不是你不好,是我没有这个福分。”
范春柳笑容僵住了,眼泪从眼角泉涌一般,奔涌而出,顺着脸颊,倾泻而下。梁红卫急得急搓手,可他不知道该说啥话才能止住奔腾的泪水。
沉默。俩个人站在路灯下,蛾子撞击灯泡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