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三说：“时也运也，不能不相信。命里有八两，阎王爷不会让你吃一斤。”

    “净扯淡。什么一斤半斤的。钱班长会见风使舵，玩小聪明。占了小便宜。黄班长傻实在，不会阿谀奉承说谎话，只能吃亏。”

    黄班长说：“是这个理。你们两个和我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实在人，不想让你们吃这个亏。我们不要这样的小聪明，不占这种便宜，埋头苦干，最终会有好结果。”

    农场远离城镇，交通不便。报纸信件一个星期回营房取一次，日报成了周报，信件一来几封。

    昨天晚上，梁红卫接到王青的两封信，却是两个人的笔迹。梁红卫从笔迹上断定，第一封信是女孩子写的，第二封信是成年男人。现在谁写的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王青信里提出的要求。王青第一封信上说：“村里许多订婚的姐妹，男方都给买了26轻便自行车，还有坤表，她也想要，希望梁红卫从部队给她买好寄来。”

    第二封信说想要一个红色鸭绒袄，别的姑娘都有，她也想要。

    梁红卫感到为难。自己一个月二十多块钱的津贴，几样东西要三四百元。就是有钱，到哪里去买这些紧俏货？一大早，梁红卫走出宿舍，琢磨用什么话回绝王青。

    刚到农场大门口，葛红兵光着膀子，穿着八一大裤头，脚上蹬着皮鞋，闷不作声跑了过来，差点把他撞倒。梁红卫以为他开玩笑，骂道：“狗日的，眼瞎了？”

    平日葛红兵挨骂，总是憨厚的笑笑。今天似乎没有听到，迈开大步，继续跑，转眼出了农场大院。

    朱瑞明拿着葛红兵的军装追了出来，看到梁红卫，叫道：“看到葛红兵没有？”

    梁红卫用手指着院外。朱瑞明高喊：“红卫，快帮我追他，老葛神经了。”

    梁红卫一听，恍然大悟。跟着朱瑞明跑到院外，看到葛红兵依然迈着大步跑上远方。两边的村民惊奇的看着这个半裸的兵，纷纷回避。梁红卫和朱瑞明赶上，把他强行拉了回来。葛红兵要紧牙关，再三挣脱，两个人连拉带拽弄到宿舍。自始至终，葛红兵紧咬嘴唇，一句话没说。

    葛红兵床铺很乱，被子褥子胡乱在一边，上面有一片尿迹。床上一封信，已经被撕烂，散落在床铺上。梁红卫捡起来，将信瓤对接好，一看明白了，是葛红兵对象的绝交信。

    信只有一页纸，稀稀拉拉几行字。不要说葛红兵，每一个男人看了这字字如刀的信，也会发狂。

    “红兵，我在“五一”结婚了，我丈夫你也认识，他是县公安局的李鸣凤。不是我趋炎附势，我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屈服。你不在家，我一个女孩儿，谁给我做主。这几天，尽管我面带微笑，心里总想找个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止一千次的呼喊，红兵，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可是，当我醒来，还是我孤身一人。现在，我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你有一天你能悄然来到我身边，陪着我逃出牢笼，飞到天边。他可以霸占我的身体，我的心永远属于你……。”下面落款是葛红兵对象程风莲。

    “昨天晚上接到的信，他一个人闷在被窝里看，我们以为是情书，没有理他，谁知道是绝交信哪。”朱瑞明看着自己的老乡，急得眼泪快掉下来了。

    索大江围着床转了半圈，笑道：“他妈的，心眼比针眼还小。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为这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梁红卫看了索大江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六班长，你表妹放个屁，你不是都当圣旨落实，你没有资格笑话人家。”

    索大江楞楞神，对着梁红卫翻个白眼，没有吭声。梁红卫心里骂道：“人家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没有一点同情怜悯心，真是混蛋逻辑。”

    葛红兵不喊不叫，拧着膀子要出去。朱瑞明和武建设一人拽住一个胳膊，梁红卫也抱着葛红兵的膀子。葛红兵嘴里吭哧吭哧的用着劲儿，一会儿满头是汗。梁红卫明白，他心里太痛苦，想回去解救自己的恋人。

    指导员过来，听了梁红卫的介绍，看了葛红兵的神色道：“他是精神受到强烈刺激所致，赶紧把他送到五二二医院，打一针安定，调理一下思想情绪。”

    连队卫生员探家，指导员指着梁红卫说：“你和朱瑞明，把他送到医院。”

    钱锦芳开车过来，葛红兵居然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跟着梁红卫和朱瑞明上了车。

    驱车到了五二二医院，梁红卫打听了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女人，最后才算找到神经内科。

    一位个头不高，黑瘦，有40多岁的中年医生，看样子刚打了个哈欠，眉毛上有一滴泪花，眼角湿漉漉的。看了一眼，说道：“精神受刺激了，是不是感情的事儿？”

    梁红卫很吃惊，心想：“这医生太神奇了。看了一眼就知道病情，莫非是华佗再世。”嘴里却答道：“是的，医生，他对象来信说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他。”

    “现在的兵，不抗事儿。吹了对象能把人气疯，这样的兵有啥战斗力。好了，先打一针，留院观察几天。”

    把葛红兵送到住院部，值班的护士是黄小雨。这层楼只有他一个病人，楼道显得清净。

    “那个单位的？”

    “三三九团炮一连。”

    黄小雨看了梁红卫一眼，梁红卫看了她一眼。对方脸上捂个白色口罩，整个脸好像受伤的手指头被白布包扎起来。梁红卫坏笑一下，黄小雨有点不满的看了一眼：“笑什么，我认识你们排长陈小斌。”

    “我还认识你们连长范春柳哪，又能怎样？”

    黄小雨楞了一下，道：“我们连长的石榴裙下，跪倒的崇拜者很多，你不会是众多粉丝中的一个吧。”

    “我说我是你们连长的未婚夫，你信不信？”梁红卫露齿痞笑。

    “且，说这话的男人我认识的不下十人，都是白日做梦。”黄小雨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我说实话，我爸和你连长的爸是战友，当年在越南战场共同抗击美国鬼子，我爸救过她爸的命。两人在阵地上约定，回国后双方老婆第一胎生了一男一女，一定就要结为夫妻，这叫指腹为婚。不信，问你们连长。”

    “忽悠，接着忽悠。谁信？”黄小雨不以未然。

    “你和你们连长说，看她过来看我不。不来，算我骗你，来了，你该信吧。”

    梁红卫只是看到眼前整个黄毛丫头挺有趣，故意逗她，没想到黄小雨真的抄起值班电话，把电话打了过去。“连长，我是黄小雨。”

    “什么事儿？”里面的范春柳有点不太高兴。

    “我们科来了一个三九团炮一连人，他说认识你。”

    “姓什么，叫什么？”范春柳急忙问道。

    “梁红卫。”

    “他怎么了，什么时间到的。你等一等，我马上到。”

    梁红卫转脸回到病房，人在看电视，耳朵却留在楼道，倾听每一个细微变化。

    范春柳气喘嘘嘘来到病房，站在楼道口喊道：“黄小雨，人哪。”

    黄小雨知道连长是在问她人在那儿，是问梁红卫在那里。应到：“连长，我在值班室。”

    范春柳有点着急：“他人哪，在哪儿。”

    黄小雨：“在病房。”

    范春柳：“他和你说什么了？”

    黄小雨：“连长，我和你说实话，你不骂我吧？”

    范春柳：“那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黄小雨用手指着病房，嘟囔：“他说你是他未婚妻。”

    范春柳一愣：“他疯了。”

    黄小雨：“还说你爸和他爸是战友，战场上指腹为婚，想赖婚也赖不掉。”

    范春柳：“真的疯了，怎么能这样？”

    黄小雨：“听说是因为对象吹灯的事儿，接受不了打击才造成这样的结果。”

    范春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受不了打击发神经的人应该是女方，不该是他。走，你领我到病房，看看他去。”

    两个高跟鞋在楼道奏出一串美妙的音乐，未等梁红卫躺在床上，音乐已近尾声，人已经走到门口。

    “梁红卫，你怎么了？”范春柳梨花带雨，有点哽咽的看着梁红卫。

    梁红卫露出痞笑：“我不怎么，你怎么了？”

    “我听说你有病住院来了，我过来看看你。”

    梁红卫狡黠的一笑：“我没病，病的是我战友。正在床上躺着梦黄粮。”

    范春柳紧张的脸放松了。他看了梁红卫一眼，看看双嘴紧闭的葛红兵：“我以为是你。我说吗，就你这样的人，能会得这病，不可能的事儿。”

    黄小雨在旁边着急解释：“我没说他有病，我说的就是他的战友。”

    范春柳连长范儿附身，转过头来很严肃的对黄小雨说：“一会儿回去收拾你，谎报军情。这样，罚你每天给你红卫哥带点好吃的过来。他在医院陪护的这几天，你要搞好保障，要不然，我不会轻饶你。”

    黄小雨连忙点头应允，出去了。

    范春柳走过来，看了葛红兵一眼。朱瑞明说：“他对象结婚了，和别人。他一时想不开，成这样了。每天不说话，所有的一切都憋在心里。要是他能说说话，把自己肚里的苦吐出来就好了。”

    “治他这个病，有一个好办法。就是有一个感情好的朋友，能掏心挖肺的和他将一些心里话，把他封闭的心打开一扇窗户，疏通一下情感渠道，把他内心的苦楚掏出来就行。掏不出他内心的苦，吃仙药灵芝也不行。”

    梁红卫道：“在连队，和他关系最好的是老朱。他们是一个车皮拉来的老乡，连队其他人和他交流很少。”

    朱瑞明问：“我和他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啥话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