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方站在一班负责的地块前,想试一试土地的硬度。一只脚站在垄沟上,用另一只脚踩一踩,一下失去平衡,一只脚瞬间陷入稀泥,筷子插米饭一样,杵了进去,整个人支撑不稳,不是梁红卫急忙拉住,肯定歪到泥水里。
那位被兵们后来称作“恨天高”的吕技术员坏笑:“这块地一直是泥水地,从没有干涸过。为了育苗的需要,前几天农场又放了一次水,把稻田弄成了烂泥塘,要想站稳,你们得用三条腿。”老兵们会意的坏笑。
任务很快分完,每个班一个育苗畦,按照长宽数量,正好是一亩二分地。各班排到了自己的育苗畦前,犹豫不决的互相看着。老兵们不想下去,新兵们不知道怎么干。老兵们开始墨迹排长:“这天太冷,还有冰碴,别把人腿冻坏了。”“中午天热的时候,气温也上来了,再干不迟。”
周德高、陈小斌和新来的三排长申国庆也在犹豫,等着指导员态度。谁不知道天冷地凉,冰碴里干活儿遭罪难受。三排长申国庆是连队的老兵,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两位学生官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活儿,和其他新兵一样。
三排长先后来到指导员前面,将情况如实反应给连队领导。
指导员说:“农场分给的任务,一周时间,将这80亩的育苗畦完成。你们说咋办?”
几个排长站在那里没动,旁边的兵们大气儿不敢出,半句话不敢讲,姿势各异,默默站着。但他们总有一只耳朵认真听着几个干部这边的动静。一个人的咳嗽都会让人紧张一下。
看看这个场景,指导员也不会说话,一屁股坐到稻田边上的垄沟上,一边脱鞋和袜子,一边对旁边通信员说:“你带酒没有,给我来一口。”
他把军裤褊在膝盖上,接过通讯员递来的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倒手心一些,在两个腿上来回搓了几遍。把水壶还给通信员,拿起铁锹跳进泥水里。“呵,真他娘的凉。”
他对连队喊:“你们班排长到连部去,喝口酒。特别是新兵,要用酒给他们搓一搓腿,别被冷水把腿给激坏了。”
看到指导员跳下去,连队排长班长们谁也不说话,赶快回到班排里。这个时候不用讲大道理,一个干部骨干应该做的是,相互争着跳下泥水。
“大家注意,泥地里泥鳅特别多,一会儿水一混,就被呛出来,多逮些回去炒着吃,大补啊。”吕技术员站在地头垄沟上高喊。
“你千万不要下来,老吕。”指导员看吕技术员站在垄沟上看热闹,有意逗他一下。
“下去咋啦?这活儿不是没干过。”
“就你那个儿头,站在泥水里,一不小心,泥鳅会钻进腚眼里,抠也抠不出来。”
索大江和几个老兵在旁边起哄,发泄心中的恶意:“吕技术员,泥鳅是大补,可你下面吃补啥?”
“小心别让泥鳅拱到你老婆的黑龙潭里。”
兵们恶狠狠的笑,把胸中的怨气排泄到空气里,心里舒服了很多。
黄宗方在家干过这活儿,很不在意的跳了下去。梁红卫不敢怠慢,在垄沟上跑了几圈,拍打几下腿肚,也跳了下去。连部有酒,那是通信员给指导员准备的,班排的骨干和兵们,谁也不好意思要来喝。泥水真凉,盛夏阳光下吃冰棍的感觉,脚一踏进泥水,感到像万千钢针尖扎腿里,一股冷意“嗖”地一下钻进血管,窜上头皮,头发都树了起来。喝口水的功夫,两条腿麻木了。
地头的垄沟上,还有三个人没有跳进泥水里。两个是连队的老病号,一个叫王刚,一个叫傅成光。他们俩不管是身体有病还是思想有病,一年四季几乎不参加工作。压床板,泡病号,他们不想入党,也不想立功,只想混到服役期满复员回家,连队干部和班排长们懒得说他们,管他们,让他们好自为之。
还有一个人非常显眼,他就是韩成寰。别人都在着手准备下去,他双手掏着裤兜,来回转悠,左右晃荡,就是不下来。
黄班长已经看到全连都在有意无意的看着韩成寰,悄悄走到地头对韩成寰说:“小韩,快点下来,全连都在看着。”
韩成寰说:“班长,太冷了,我下去要冻死啊。”
“指导员带头下来了,你不下来,好意思吗?人都是肉长的,都不怕死,就你怕死。在战场上你属于怯阵,要枪毙你。”
韩成寰也在做着激烈的斗争,不下去吧,全连都在看着,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一个人,真是犹豫万千钢针扎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去吧,知道这泥水里干活儿肯定不会好受。长这么大,洗脸都是用温水,现在要跳进还有冰碴的泥水里干活儿,真是难以接受。
黄宗方急了眼:“韩成寰,你他妈的在边上摸逼蹭痒,快下来干活儿。”
韩成寰一听班长骂人了,感到没有了退路,情急之中喊道:“班长,我是关节炎,没有办法下水。”
班长听到韩成寰说关节炎,没了词。人家有病,你不能硬让人家下水。要是逼着人家下水,出了事儿谁负责任。指导员听了韩成寰的说话,走到垄沟上,说:“你们三个回去帮厨去吧,别忘了给大家烧点姜汤喝。”
三个人唯恐走晚出人命,转身快速走了。
稻田的兵们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依然是有说有笑的干着。
经过一个星期的苦干,育苗畦平整好了,撒上了稻种,盖上了薄膜。再看这些兵们的腿,个个成了哥窑瓷,上面布满弯弯曲曲的裂纹,不断有血往外渗。
韩成寰的事儿经过几天的发酵,在连队反响越来越大,成了连队饭前饭后议论的中心话题。老兵直言不讳:“什么屌兵,平时稀里糊涂,整天在班排里来回串,不干一点实事,就凭着两片子嘴在耍,这种人能是啥好兵。”
“这点苦这点难都不敢上,到了战场还不是贪生怕死的耸包软单一个,连队对这种兵进行重点帮助教育,此风不可长,要坚决刹住。”
“城市兵,都是一个熊样。别看平时人模狗样,一到关键点,准掉链子。”
黄班长压力最大,毕竟是自己班的兵,又是副班长。以前不管训练还是生产施工,一班从没有出过这样丢人现眼的人和事儿。黄宗方几次私下询问韩成寰的几个山西老乡:“你们几个给我说个实话,小韩有没有关节炎?”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嬉笑着回答说不知道。班长说:“你们是老乡,一个车皮拉过来的,有没有病还能不知道。”
五班的葛红兵说:“我们只是一个地区的,他在大同市,我们在农村,以前互相也不认识,更不了解。这关节炎也不是瘤子瘊子,一眼能看清,我们也不是医生,看不出来。”
黄宗方问不出真情来,对梁红卫说:“你想一想办法,看看韩成寰到底有没有关节炎,一定要弄出个明白来,要不然,我们班在连队永远抬不起头来。”
梁红卫道:“葛红兵这小子太滑头,你问不出想要的话。我还是找朱瑞明和伍超吧,这两个人实诚,耿直,有话敢说。”
梁红卫和葛红兵吵过架,因为老乡贾宝红。
连队兵们有自己的小圈子,主要是以出生地划分成圈,也就是同省同县同乡的老乡。在家时,有些兵是同学或者同村的邻居,城市里是同街道或一个学校,在家时觉得没什么,甚至是打架吵嘴,一对冤家对头。可当兵到部队,情形却大不一样。十七八岁的年级离开父母亲人和家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连队特有的文化氛围,让这些乡音相同,生活习性一致的年轻人迅速走近,成为无话不谈的哥们儿兄弟,时间一长,形成了老乡圈子。
也有老乡圈子扩大的时候,主要是同省同县的人太少。兵们便以地域划分。长江以南的为南方兵,黄河两岸的为北方兵。东三省的为东北兵。北方兵和南方兵大都来自农村,不招惹人和事儿,有人欺负吃了亏,能忍就忍了。东北兵不干,看谁不顺眼,就要和你比划,一见高低。
连队北方兵居多,这和部队驻扎的地理位置有关。北方兵中,河北兵占了一大部分。部队住在家门口,河北兵又多,时间一长,兵们有了远近亲疏,大圈子分裂成若干小圈子。先是以地区划分,邯郸的自成体系,衡水的是一帮,张家口的为一伍。后来又以脾气性格聚堆儿。
连队的老乡圈子里有几个最:天津兵最团结,唐山兵最能打,四川兵最能吃苦,浙江兵最精明。山东兵最蛮横,河南兵最懒散,山西兵最受气。
兵们在一起生活,难免勺子碰锅沿,疙疙瘩瘩,吵架生气。不要说来自五湖四海的兵,亲兄弟之间还动拳头使绊子。
葛红兵和贾宝红闹矛盾是贾宝红惹的事儿。
贾宝红是城镇兵,家在兰封县仪封园艺场。人白白胖胖,说话慢声细语,很少高声说话,属于三脚踹不出屁的蔫人。谁要说贾宝红与人吵架拌嘴,打死你也不会信。可就是这个家伙,居然和葛红兵干了起来。
连队每天夜里上岗,俗称内卫哨。每个兵一个小时,按照班排编制顺序排班,在连队宿舍前坐班,主要防止陌生人来连队。原来持枪,后来兄弟部队出了事儿,兵们站岗只扎子弹带。
葛红兵那天接岗,晚了十多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