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方本来去年要退伍回家,秦花花来信劝他,再留一年。秦花花说,原来找好的工作,出了意外。安置指标被另一个退伍兵占了。要想进公安局,只能等到明年。她表叔说,明年单位有一个安置指标,也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当然,如果他能在部队提干或者转志愿兵,在部队多干几年,回来更好安排。
黄宗方很信任妻子,留了下来。他不知道,那位在银行工作的秦花花,真心不让他回来。她心另有所属,那个男人就是给黄宗方找工作的表叔。
表叔叫倪春量,是一家银行的副行长,秦花花的顶头上司。黄宗方和秦花花的相识相恋,就是这个表叔牵线搭桥。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黄宗方退伍回来,他出面安排一个好的工作。“银行,公安工商,随你挑。”
秦花花长的很漂亮,身材脸蛋属于很有档次的女人。娶了这么一个娇媚的女人,还有一个当行长的表叔做后台,退伍回家安排工作有了保证,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都让黄宗方抄上了。
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很快知道了真相。他探家归队,妻子每个月都要到外地出差,不是参加培训,就是参加学习班,一走十天半月不回家,黄家人起了疑心。黄宗方的弟弟留心发现,什么培训出差,都是谎言。好多次,这对男女住在县城一家宾馆,陪她的人黄平更没有想到,就是被秦花花叫表叔的倪春量。
“谁能想到他们是那种关系?”黄宗方眼泪流成一条线。他那里知道,倪春量是个色鬼,专挑漂亮女下属下手。几个年轻的女职工,被他编成老婆班,秦花花当班长,这事儿在单位已是公开的秘密。
黄宗方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二寸的黑白照片,递给梁红卫。“我原来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我的。我们家的人,没有酒涡,这孩子有两个。怎么看,也不像我们家的人。她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生味儿,没有一点血脉亲情的味道。不知道你懂不懂,只要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无论长什么样子,一看就是亲人。不是自己的,长的再漂亮,心理没有那种亲切感。”
梁红卫接过照片,心里明白,就是驴驹跑到母马身边了。他想用一句话说明白,安慰一下班长,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黄宗方接过照片,胡乱塞进衣袋。
“不行离婚呗,这事儿不能凑合。再说,她没有真心和你过日子,也没有必要有负罪感。”
“不是没想过,我现在是进退两难。要离婚,空口无凭,没有把柄提出离婚,我理亏。原本等到退伍后和秦花花摊牌,没想到邓大人让我们部队上前线轮战。上了战场不知死活。一腔豪情壮志,只能是仰天长叹了。”
梁红卫看到远处,两只乌鸦站在杨树梢头,唧唧喳喳的叫,叫的人心乱意烦。
“不说这事儿了,心理难受。还是说说部队的事儿把吧,要去打仗,你怕死吗?”
梁红卫收回眼神:“说不怕死,那是假话。我刚长大成人,好吃的东西没有吃过,好衣服没有穿过,死了有点窝囊委屈。”
“养兵千年,用兵一时。当兵不能怕打仗,不能怕死。只是这样年轻就死了,确实有点亏。我结过婚,啥世面好歹见识过。你们可是刚长成的小公鸡,连小妮儿的手没有摸。不过不要怕,上了战场跟着我,保证把你们囫囵带回来。”
“不怕,啥也不怕,该死屌朝上。不该死炮弹掉身边也不炸,我巴不得早点上战场。”
黄宗方笑道:“到时候不尿裤子就行。记住我一句话,上了战场,要是我回不来,你一定去我家,帮我把那个娘们儿处置了,不能再让她玷污我黄家的声誉。”说完,黄宗方把自己手腕上的表摘下拉,交给梁红卫。
“你放心,班长,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俩肯定能活着回来。打完仗退伍回家,我们合伙做生意。你到我们老家开个川菜饭馆,生意肯定好。我让永聚舅给你介绍一个河南小妮儿做老婆。”梁红卫将手表还给了黄宗方。
“放好它,当作教训藏到心底,最好。”
黄宗方低低抽泣起来,半瓶优质白一饮而尽。
“四年本科,副连中尉,牛逼不?”这句话是陈小斌的口头禅。
新兵一下连,陈小斌去了二排当排长。这句话最初是和六班长索大江摽劲儿时候说的气话,说着说着,竟成了他的口头禅。
刚到二排,陈小斌像八个月大的小公鸡一样,高昂着头,很孤傲,很神气。那个年代,野战部队没有本科毕业的大学生,陈小斌是第一批。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基本是从战士直接提干,经过半年教导队的培训,还是高中毕业生的身份。一排长周德高也是本科毕业,他是陈小斌的学弟。三排长佟家辉是个中专生,无后炮排在连队身份卑微,后娘带的儿子一样。
佟家辉常说:“我们无后炮是拖油瓶,爹娘兄弟姐妹都不待见。”
陈小斌在连队如羊群里站了一只驴一样另类,高粱穗上结的葡萄一样稀有,难怪脑袋里长满傲气。
陈小斌没有来二排任职之前,索大江是二排牛人。给人的感觉,北京四九城是他祖传的家业,常在兵们面前炫耀:“进了北京城,一提索爷大名,无人不晓。咱金水桥上撒过尿,天安门广场睡过觉。故宫就是我们家后花园,想啥时候去就去,你们行吗?”
兵们摇头,刚认识的兵很羡慕的仰望,熟悉的战友听他一说,赶紧找借口躲开。兵们总结规律:“这个索爷,十足的京片子。要是听他这么白话下去,一天不吃不喝也说不完,啥事儿也别干了。”
陈小斌到二排报到,索大江带两名战士接人。一见面,两个人便掐上了。索大江看陈小斌书包里放了一枚封塑的香山红叶,要扔掉。“一个破树叶,要他干啥。北京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我们都当作垃圾柴火烧茶。”
红叶是陈小斌一个女同学送的,心肝宝贝似的。陈小斌毫不客气的抢白:“你别牛气了,北京城不是你家祖传的宅子,你充其量你就是一郊区农民,在别人面前吹吹牛也就算了。”
索大江正色道:“我农民,怎么也是北京人,你弄个北京户口我看看。”
陈小斌立即将索大江嚣张气焰打下去了:“老子四年本科,副连中尉,不服你也给我弄一个看看。”索大江不说话了。
陈小斌这句话很有分量,连队无论干部和兵,听到这句话,没有可以打压气焰的言语。每到和人争执不下,陈小斌甩出这句话,用铁锤治罗锅一样,百试百灵。他不管其他后果。
陈小斌不和兵们打扑克。兵们打的是百分或炒地皮,输家的脸上贴满报纸书本纸,有时候还要钻桌子喝凉水。陈小斌打桥牌,连队的兵们不会,他只能去找同学老乡。陈小斌也是农村户口,家距部队营区不足二百里路。可人家是本科生,喜欢打桥牌跳交谊舞,他说这事上流人社交的高雅活动,看不上兵们土的掉渣的玩法。开始打牌兵们邀请他,陈小斌拒绝了几次,慢慢兵们不再叫他。陈小斌外出找同学,或者一个人看书。
陈小斌看的书是部队的条令条例,每章每条都倒背如流。然后,他按照条令条例管理二排。尤其是内务卫生,他要求兵们摆放被子鞋袜和毛巾,要求整齐划一,不见皱褶。排里官兵的刷牙的牙刷牙缸牙膏要方向一致,整队看齐。以后,连队叫陈小斌为“陈条例。”
兵们心里不乐意,工作不敢耽搁,做的很出色,二排经常夺得营连内务卫生流动红旗。
连长沈俊成探亲回来,看到了新来的陈排长。沈连长一脸疲惫,心情很好。便招呼陈小斌:“小陈,以后我们是一个锅里挥马勺,是兄弟了,互相关照一下。”
陈小斌一脸严肃:“连长同志,按照条令条例规定,正课时间,你不能称呼我为小陈。你应该叫姓加职务,姓名加同志,或者按编制加职务。你可以叫我陈排长、二排长或者小斌同志。”
沈连长一丝苦笑:“是的,二排长,你说的很对。你自觉执行部队规定,精神可嘉,你时时刻刻按照条令条例要求自己,是大家学习的典范。现在我命令你,围着操场跑十圈。”
陈小斌真的去操场跑了十圈回来。连长嘴角露出一缕内容丰富多彩的笑。
陈小斌一身汗水回到二排宿舍,排里的兵呼啦一下走完了。他脱下湿漉漉的军装,拎在手上,在排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一个兵。走出宿舍,正好看到梁红卫走路过来。
“那个谁,你过来一下。”陈小斌没有叫出名字,含糊不清的嚷了一句。
梁红卫跑步过来,立正站好:“二排长,您有什么指示。”
“你去帮我把衣服洗一下。”陈小斌把拎在手里的军装摇几下,示意梁红卫接衣服,人没动。
“对不起,排长。自己的阵地自己守,自己的工作自己做,我不能给你洗衣服。”
这个回答没让陈小斌感到意外,最近一段时间,排里的兵几乎都是这样拒绝的。
“我是排长,是你的领导,你应该服从命令听从指挥。”陈小斌又用手抖动几下军装。
“对不起,二排长,你现在不是我的领导,我没有这个义务。”梁红卫不咸不淡的回答。
“我至少是你以前的领导,是军官,你作为一名战士,知道听从命令,服从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