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队每天100多号人吃饭，又是馒头又是菜的，靠炊事班的几个人，忙不过来。每到做饭前，连队轮流让一些班排出公差，到炊事班帮厨。梁红卫爱到炊事班帮厨，一来是每周炊事班邱班长都会在连务会上给汇报本周到炊事班帮厨的同志，连长点名的时候都要点名表扬，还有一个个人内心说不出口的小秘密，那就是和炊事班搞好关系，平时打菜的时候炊事班都会关照一下，更多的是连队改善伙食吃包子吃红烧肉的时候，炊事班都有存货，当别人没有吃饱到炊事班再去添点包子的时候，大都是空手而归，梁红卫去了，炊事班长就会从连队的菜柜里拿出存货，至少分出来一半给他吃。

    邱班长和黄宗方是一年兵一个县的老乡，在家就是好朋友，在连队，表面上不来往不接近，事实上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梁红卫非常了解他们关系。有几次，邱班长在夜里熄灯之后派人来叫班长，把白天弄的猪杂碎烧鸡等一些肉菜端出来让黄宗方吃，当然梁红卫也是跟着沾了不少光。炊事班长和黄宗方说：“你们那个韩成寰就是玩嘴皮子的，当了两年兵一次都没有到炊事班帮过厨，说这是老娘们干的活儿，他不干。全连就他一个老爷们？我们都不是老爷们吗？这小子思想意识有问题。”

    黄宗方道：“永利，城市兵比较懒，比较滑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毛病。可这小子干活儿挑剔，对自己没有利的活儿，一点都不干。可他搞关系还可以，和大家处的不错。一个班的兵不能一样的标准来要求是不？都像梁红卫这样的兵，我就好干多了，轻松多了。”炊事班长叫邱永利。

    邱班长说：“看你那熊样，就知道护犊子。你应该说一说他，不能这样惯他。”

    有了邱永利这句话垫底，就有了班长故意难为韩成寰的一个故事。

    那次连队吃包子，一班擦炮速度慢了一些，待一班把炮送到枪库的时候，其他班已经开始吃上了。一班晚了一步，刚刚吃了两盆包子，连队的笼屉已经空了。洗脸盆大小的饭盆能装40个左右的包子，一班9个人，每个人也就吃四、五个，没有吃饱。那天梁红卫在班里正给牛生命对象写情书，看到包子不够吃，转过头来对韩成寰说：“你去炊事班去，再要点包子。和他们说我们班擦炮回来的晚，没有吃饱。”

    韩成寰端着饭盆一颠一颠的去了，半天回来了，盆里只有两个包子。班长问：“咋要来两个包子？”

    韩成寰说：“炊事班长说，吃完了，没有了。”

    黄宗方说：“听他们瞎说，你去要去。肯定还有。”

    韩成寰不情愿的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刚才好说歹说，邱班长把他饭盆里的两个包子给我了，说他也没有吃饱。”

    黄宗方说：“看你平时挺能的，挺会来事的，咋就不能把炊事班摆平。你等着吃吧，我再找人去。”

    黄宗方就叫梁红卫去要包子。

    梁红卫端着班里的饭盆来到炊事班邱永利说：“幸亏是小柳来了，要是别人来了，真的没有了。你和你们班长说，看着老乡的面子，我把给连长留的包子让你们吃了。”

    梁红卫说：“班长，这不好吧，连长回来没饭吃，恐怕不行，你得挨批评了。”

    邱永利道：“没事儿。到时候我和连长说，就说今天晚上做的少了。”说吧，他从菜柜里端出一大盆包子，足有40个：“端过去吃吧，不够了，我给你们再下点面条。”

    我端着包子回到班里，黄宗方笑了，对韩成寰说：“看到没有，人家一去咋就有，还是你面子小吧。”

    韩成寰脸上挂不住，不过，包子一个没有少吃。

    韩成寰很聪明，从这件事儿里知道，炊事班没有给他面子，也没有必要给他面子。韩成寰就开始和炊事班长套磁了。

    韩成寰很想捞回点面子。几次和邱永利套近乎，在一次连队吃肉花卷的时候，用两盒555烟换回一盆花卷。很是得意了几天。他这样做了几次，可能感到用好烟换饭吃不划算，以后再也不去打饭了。

    周六，班里大部分人请假外出，或找老乡聊天，或到固城街上闲逛。梁红卫看到韩成寰去连部做好事儿了，自己去了炊事班。

    黄宗方抽着眼，直愣愣躺在床上。在部队这叫“压床板”，一些兵有心思，一时转不过弯来，自己躺在床上想。有时候想半天，有时候想一个星期，直到想通才起来。

    梁红卫从炊事班帮厨回来，看班长的表情，有点心痛。说：“班长，咋了，身体不舒服，我请你喝杯酒去。”

    黄宗方一动未动。一只手无力的摇摆一下，懒得说话：“不喝，只想躺一会儿。”

    梁红卫道：“平时我们有事儿，你大道理一套套的给我们讲。事儿到你身上，怎么扛不住了。”

    “天塌下来我也能抗得住，关键得有个过程。”黄宗方翻个身，看了看腕上的表。梁红卫知道这块表是他妻子秦花花给他的定情物，宝贝一样藏着，只是节假日拿出来戴。

    “走吧，我们两个到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开肚皮喝一顿，我舍命陪君子。”梁红卫硬拉死扯，黄宗方拉了起来。

    两个人来到南门，这里有卖烟酒食品的小摊。北罡固城几个村头脑精明的的村民，用自家的架子车，拉一些食品和烟酒来卖，生意不错。梁红卫买了一瓶刘伶醉，一包花生米，两瓶桔子罐头。知道黄宗方烟瘾大，买了两包白玉兰，花了十三块钱。黄宗方要付钱，梁红卫没有让他掏。

    两人来到靶场，在一条机枪掩体蹲下，铺上报纸，摆上花生罐头，对着酒瓶子，一人一口对饮。

    “小梁，你信不信爱情？”黄宗方喝了一口酒，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我信。我刚谈了一次恋爱，第一次尝到甜蜜的滋味，我肯定信。你知道，我的女朋友，就是上次来的何杏花，她爹是我们大队支书，有权有势。这个丫头眼光可高了，在公社上班的人追她，愣是不同意。为了我当兵，何杏花费了不少劲儿。强迫她爹改变注意，送我当兵。不是爱情的魔力，人家一个支书的闺女，能帮我吗？”

    “你信就好，说明你心脏没有污染，精神没有遭灾，没有被狂风暴雨蹂躏践踏，你还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人。我就不行了，兵老了，心死了，颓废了。人要被岁月无情的淘汰，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黄宗方仰望着蓝天，一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神情。

    “班长，这才那儿到那儿。你今年不到30岁，比我大不了几岁。你这样自暴自弃不行，你要挺直腰杆，给我们做个榜样。”

    “听说你家里定了婚，对象并不是何杏花？”黄宗方突然问。

    “是的，班长。说起这事儿挺腻歪人。我高中毕业回家，父亲到处托人介绍对象。你知道农村风俗，男孩子十七八岁订婚，二十出头成家。我们村一个邻居大嫂看我不错，把我介绍给她堂妹，就是她叔的女儿。因为对方是独生子女，提出要倒插门。这事儿我本来不乐意，父亲拗不过面子，还是让我相亲去了一趟。

    相亲那天，女方安排了两个人。另一个男人又瘦又小，柴鸡一样皮包骨头。你看过马戏团表演的猴子骑车没有，那小子骑在自行车上，就是这个画面。这么一个人，王青愣是看上了他，对我不满意。她说这个小伙子会做家具，是木匠，我啥手艺不会，以后养活不了老婆孩子。

    “怎么又和这个姑娘订婚了？”

    “后来我当兵，她知道了消息，认为我说不定有出息，又反过来求我。我至今不同意，可父亲和娘唠叨，怕我当兵几年混不出来，退伍回家是大龄光棍，更不好找对象。定了婚算提前占个茅坑，给自己留条后路。”梁红卫苦笑道。

    “那你还这么坚信爱情？”

    “我一直认为，这个对象就是我爱情花园里的狗尾巴草一根，影响不了花园的整体美。就像范春柳脖子里的那个痦子，不妨碍她是美女一样。”梁红卫坏笑道。

    “我知道你小子对范春柳有意思，我感觉她就是你的共产主义理想，是可望不可及的。不过，人有个美梦挺好，是好事儿不是坏事儿。”

    “要娶范春柳做老婆，比登天还难，我不敢奢望。不过，我可以做做这个白日梦，而且尽情享受这个美梦。如果连个梦都不敢做，我不如当完三年兵回家去种地。”

    “你小子不简单，给自己设计了三重天，三个层次的生活。你在部队有梦想，就是范春柳。你在现实中有保障，就是支书的女儿。实在不行，最惨还有一条倒插门女婿的退路。不要把生活看的那么简单，小心陈排长和你急眼翻脸。你要估量自己的能力，是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我是个大头兵，连个班长也没当，给排长当情敌不够资格。可是，我不能这么退缩，不敢上前采撷我的爱情花朵。我相信自己能行，范春柳能看上我，喜欢我，不计较这些名利的东西。别说我了，班长，说说你，这几天瘟鸡一样，垂头丧气没有精气神，家里出事儿了？”

    黄宗方长叹一口气，直摇头。点着白玉兰，又喝一大口酒，道：“后悔啊，我去年该退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