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骊环没有赵姬的心机,算卦也是找卦仙,自己对复杂的八卦更是一窍不通,不知道自己由喜悦变为凶险。既是知道了,也因为被卦仙们骗得多了,不相信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会决定人的终身命运。所以,她仍旧热情地在吕不韦身边小声说道:“听说吕先生收藏了一把周武王的金枪,很是有些斤两,啥时也让小女掂量掂量那宝物。”
吕不韦:“这里摆设的铜鼒、阳燧,使用的簠、簋,件件皆是宝物。还听说贵夫人拥有上品的犀玉之杯,俺也早望抚弄把玩。”
同样不懂八卦的茅若皦,并没有意识到赵姬独霸一方的严重后果,只是先听了大屁股说要去吕不韦下面,认为她又在发浪犯贱,现又耳尖地听到他俩咬耳朵“啥时掂量金枪、早望抚玩玉杯”的稍稍私语,睥睨一下大屁股,抢过吕不韦的话头,不阴不阳地说:“这些别人送的玩意,全是赝品,傻子才把它当真。真得请个行家来给鉴定鉴定,省得有人嗜痔成瘾,把一堆破烂货当宝贝。”
异人怕茅若皦再含沙射影地说下去,惹恼别人,哼哼了两下说:“哪来一堆,吉光片羽而已。”
茅若皦:“这些从死人墓中扒出来的东西,有一两件就够恶心死人了,还敢再多?”
如凝听了茅氏前面的话,还以为她有子罕之宝的高尚廉洁品质,听完她后面的话,才明白原来不过是个醋坛子。
姒骊环是赵军从战败国抢掠来,又转手赏给异人的,赵姬是异人从罪人赵括家解救出来的,都有点从死人堆里被扒出来的意思。二人虽听茅氏在骂她们,也还有些涵养,没有理她。姒骊环笑笑扭头向坐在她下面的尉缭问:“如姐姐来了,你想怎么安排她的住处?你可不能委屈了她。”姒骊环知道尉缭这个原来的大总管,没权力作主安排自己老婆的住处,所以没等他接话,又转头放大音量对异人说:“听我一个提议,如姐姐来了,别让她住尉兄原来住的西边应接院了,让她住东院后面合和堂吧,那里安静。”
异人点头同意;茅若皦怏然不悦,冷笑摇头。
姒骊环没计较小剌猬的表情动作,只看异人允许,望着尉夫人对她介绍:“如姐姐可能不知,合和堂两边共有十几间厢房,本是用来招待宾客的,后来因为南来北往的宾客太多,住不下,也不方便,就在邯郸北城的繁华街道上又盖了新的敦睦馆,合和堂就一直闲着。”
异人:“听说尉夫人祖籍南方水乡,在咸阳时住的是桂殿兰宫,来邯郸这夏热冬冷的地方住这闾门漏屋,实在受委屈。好在合和堂后面有个花园,花园里有山光湖色,夏天正好去散步纳凉。”
如凝来之前,曾考虑自己住质馆不合适,打算到馆外另租院落,现听他们这样安排,赧然一笑,不置可否。
赵姬看如凝拿捏,也帮腔说:“姐姐惠然肯来,理应同舟共济。合和堂与前面我们三姊妹各自的小院相通,咱们几个说话也方便。若是姐姐嫌我这个近邻吵闹,出入也可以走大院东北角的小门。”
尉缭看如凝只笑不答,只得接腔说:“开小门怎么行。管子曾说‘郭周外通,奸遁逾越者作,里域横通,攘夺窃盗者不止。”
赵姬:“管子还说‘閭閈无闔,外内交通,则男女无别;宫垣不备,关闭不固,虽有良货,不能守也。’”
尉缭听赵姬把他没引用的话补全,不解地发楞怔。
范柝:“别发呆了,赵夫人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若开小门,也可以把通前面三院的过道堵上。”
虢贇:“另开小门符合风水么?”
茅若皦:“风水我不懂,只想提醒嫂子,合和堂后面临坑泥臭,夏天蚊蝇多、冬天不暖和。再说了,夫君还要在合和堂养那一季花呢。”
赵姬知道小刺猬说的那一季花是指第四房,因此接话说:“这个不用多虑,眼前呢,东边的心欢意和四个院才住满,还有正中北宫空着,将来呢,咸阳有的是地方养花。”
尉缭猜出,茅若皦不乐意如凝住进质馆大院里,是怕异人不规矩,没想到,赵姬要以让茅氏入主正院北宫这种暗示来说服她。因此他说:“谢谢主人的恩典,仆奴贱内,怎好鸠居凤池,与三位主子夫人比肩。”
尉缭有防备之心,大家默然不语。为打破沉默,异人先把三位夫人按次逐个看了一遍,尔后望着赵姬说:“我虽然奢望五彩缤纷、不过呢,有你们三位不懂规矩的人就够热闹了,以后你仨可要好好跟尉夫人学学宫中礼仪。”
冷眼旁观的如凝,已经觉出了异人三房的薰莸。心想,异人这三老婆的名字真好笑,一物降一物似的。马服君的意思是能训服马,赵姬也遗传有这种本事,能驾驭纯黑色的骊马;皦的意思是沌白的珠玉,姒骊环这匹黑马要吃的夹带有太多石子、没啥养份茅草,难免扎嘴。好笑归好笑,如凝不好厚此薄彼,只能一道赞美:“三位女主人,至静德方、含物化光,仆妇岂敢造次。”
如凝会从人名推断人物关系,却不知道赵姬还有字——孚盈,意思是诚信很满,很讲信用。若按赵姓改马姓的说法,赵姬也可叫马孚盈,谐音为马服赢。也就是说,在秦赵两兄弟争夺天下中,真正的最后胜利者有马服君血统,却不一定是秦氏的子孙。
不仅如凝会短时间看出人的高低,赵姬也会。赵姬不只是从如凝的名字想到了诗经中硕人的美、硕人的命运,还从坤卦中“履霜知冰,阴始凝也”,想到了如凝会不会给质馆、赵国带来相当严寒的冬天。如果真有寒冬,将是何样?是继续打赵么?若是,还要不要派范柝回去提出的由小及大、由弱到强的主张。既然要兵围邯郸了,还派尉虢二位回来干什么?是故意麻痹赵国么?
吕不韦虽然刚听说如凝当过宣太后的使女,想来这位耳濡目染过宣太后与仪渠王及众多面首之间风流韵事的近身侍女,也一定学到不少,因此按赵、茅、姒、如四位女人分别所穿的衣服颜色说:“四位天仙,虽然赤橙青紫鲜丽夺目,也还差三色才够七彩云霞。”
异人哈哈一笑:“谁不羡慕黄帝御女三千。”
赵姬:“夫君现已四牡业业、舡骐齐全,以后定能随心所欲。”
赵姬把吕不韦归入了臣列,使异人的三驾马车又加上一匹,而不是把吕不韦当成来谈生意的客人,异人当然听得出来。但他认为,甘当臣子的话,还是由吕本人亲口说好,因此异人笑笑说:“不开玩笑了,说正事。尉夫人住合和堂做她们三姐妹的靠山合适。范兄么,仍往应接院,虢兄仍住北边保安院。”
范柝:“北锁南牙,尉兄回来了,我这暂代内相之责已经完成,还是搬回西北角的承转院合适。”
赵姬:“要说么,承转院是机密要地,需要范兄回那里牢固掌控,但是,前边也不能没人在那里值守呀。依我之见,范兄就别搬来搬去了,仍在应接院多偏劳辛苦些,也好让尉兄白天多陪姐姐逛逛街,晚上多睡会安稳觉。至于范兄原来管的那一大摊子事么,等尉兄休息几天后,再推给他。”
尉缭听了赵姬前面的话,以为赵姬不让他恢复总管职务,听完了,才明白有让他与范柝对调或互相兼职意思。心想,对调也好,同管也好,能不能成为事实,赵姬这个新宠还要看我以后几天的表现。他心中这样想,嘴上却谦虚:“范兄是全才,内务管得比我好,只是他原来管的事,我则生疏。”
茅若皦看着异人说:“尉兄谦逊,但说得有理,这种重大的人事调整,理应先报国内批准才对。”
异人:“不是擅自变动,是逐渐恢复。”
早几天得到尉缭、虢贇要回来的驿报时,赵姬曾就人事变动的事与姒骊环商讨过,因此,姒骊环接过异人的话,调笑说:“尉虢二兄不在这段时间,范兄对你俩的手下吆五喝六的,现在总算把尉兄给盼回来了,也应对范兄的手下抖抖威风才公平。”
赵姬也玩笑附和说:“二姐姐说得对,虢兄别只扫门前雪,也要协助范兄,不能总让他一人劳累。”
范柝尽管知道自己近日就要回国执行新任务,却猜不准赵姬排挤尉缭、重用虢贇的动机,只好低头不语。
虢贇什么也不知,但让他突然超越尉缭,不能不推让推让,因此他看着赵姬说:“夫人可能不知,在我和范兄来质馆之前,尉兄就曾经内勤、警卫、外事一肩挑,还是由尉兄全面负责,范兄和我共同协助为好。”
异人听姒氏赵氏这样玩笑,频频点头,又听虢贇不只是谦让,而是提出新的建议,不等赵姬回答,坚持自己刚才的决定,表态说:“情况多变,每人都应多熟悉些别人管的事,才好事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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