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酗酒过量,在街上发酒疯,被明眼人报给官家。秘书长郭开得报,急来解围:“冒充王上,抓起来。”在回宫的路上,郭开小声问羞悔得无地自容的赵王:“箭难回头,龙种如何处理?”
已经清醒的赵王,覆水难收,别无他法,只好让郭开全权负责。郭开以追查假冒王上事件的名义,抓来有关的**女及知情人斩杀,仅留下被龙御过的那位,养在密宅。直到确认这位**女经停肚大,才以选妃的名义,召进宫中为赵国生了下一任国王。这当中郭开与**女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虽然有知密人怀疑:“郭开有没有帮赵王补射一箭?”后人却加以否定:“不可能,要是郭开的种,他就不会投靠秦国。”
赵国那些两朝甚至三朝大佬,虽然听到了赵王借酒壮胆,发出的尖利哀嚎,但并不认为错在自己,而是错在对方、错在赵王。各方坚持己见,不肯主动松手,反而互相诼谮,大有拳脚相加、动刀动枪之势。
暗流涌动,事态严重。族长赵豹要显示显示自己是不是像姜子牙那样真有种,果断起动家法程序,强请赵王到宗庙,紧闭大门,跺地拍桌训斥赵王:“一会儿跼天蹐地,一会儿老鼠**猫,应软却硬,该雅反俗,你、你、你、你个糊涂虫,真真气死我也!”
赵胜看庙门紧闭,为防止闲杂人员打扰,下令重兵警戒王宫,任何人不得擅入。
虞卿看重兵围宫,发动亲信官员,通知家丁民众,拿起锄杈棍棒,随时准备上街维持社会治安,防止坏人趁机捣乱破坏。
乐毅、田单这两位先后从燕国、齐国避难来的著名宿将,虽说时常见到同僚们之间睚眦暗呜,总是装聋作哑,一味抱着“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的与世无争处世哲学。然而,闻见他们真的要挺剑弯弓的关键时刻,仍然明白覆巢无完卵的道理,终于坐不住了,联袂出面。
两人并不评论冠履倒置的赵王该不该到民间去发动群众斗大臣,彼此相非的大臣该不该借童谣讽刺赵王,只对各派背背管子的“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之勿谋己,不可得也”的名言,强调一句话:“横竖不能外患没除,又祸起萧墙。”
赵胜、虞卿共同表态:“对!对!只是不明庙中情况。”
乐毅、田单两位当过将也当过相的老人,具有丰富的政治智慧,请出赵胜、赵奢等人的妻子以及赵玥、赵姬等,一大群奶奶、婶婶、嫂嫂、妹妹,陪同赵王后,共同扣开宗庙大门,向族长赵豹说情:“好了,好了。王上年轻,规劝两句就行了。”“是呀,是呀,这都快一天了,看把大族长累的。”“就是,就是。男人嘛,谁还没那多喝几口猫尿追欲纵逸的时候。”别的女人们七嘴八舌,不太见效,赵王后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直跪在赵豹膝前哭着承认错误:“都是我无德不慧……”
赵王后哭着自责,泣不成声,夹在女人堆里混进来的郭开,走上前来引用的诗句为赵王开脱:“圣王是‘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赵姬:“王上泻忧,是当臣者制造了忧。御史不自责或责他,反来训王,这是没能体谅王上谋及庶人,上下交而同其志的内中痛苦。”
赵姬说的谋及庶人,这种微服私访、参考民众意见的做法,箕子向周武王详细阐述的洪范九法有体现,主要意思是:君主有疑难时,先自己思考,二问卿士,三问民众,四问卜,五问筮。如果五者意见统一,叫做大同;如果君主卿士庶民三者,有一方的意见能与卜筮的相同,既是其他二者反对,做事也吉祥;如果君主卜赞同,卿士庶民筮反对,作内吉、作外凶;如果君主、卿士、庶民赞同,卜、筮反对,用静吉,用作凶。
赵豹的精力在官场,没有赵姬学问高,不把王上、同僚、民众、卜筮的意见当回事,更没听出同样反对救援上党的赵姬,是让他去说服大臣,而不是逼迫王上。
自以为是的赵豹转向众人咆哮:“你们全体出动、兴师动众,想干啥?我这族长没法当了。”赵豹说过以后,跪向祖宗牌位,呜呜大哭起来……
处于各派之外,举足轻重的乐毅、田单等人不再打马虎眼,出面紧急斡旋,独木桥上作出过激行为的避秦派赵豹那一小撮人的声音被淹没,互相挤推的抗秦与吓秦双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后,各侧身子、互伸援手,达成默契,产生了一个不阴不阳的两性怪物。即:抗秦派增兵,是去救援上党,与秦对决;吓秦派同意增兵,是虚张声势,保全一下面子,放弃上党、守稳边疆。
攻也好、守也罢,都要调集大军。调集大军涉及调兵多少?从哪里抽调?从哪里调运粮草?选谁为将?等等一系列关系到战争胜败、国家存亡的重大问题,可不像接收献地那么容易、那么欢心。
继承其父以多取胜军事思想的赵括提出:“要抗击头号强国,起码需要再增大军30万。”
国防部长赵胜认为有理。
担负反对一切职责的赵豹,不仅反对接收上党,更反对倾力救援,坚持用一贯的比喻辞语说:“救援是担雪塞井、纵井救人,与事无补,跳进去的人越多,赔进去越多。”
虞卿虽然不想与秦军真刀真枪、真打实干,但虚张声势、吓唬吓唬秦军还是必要的,因此他说:“易经卦有言,‘丈人,吉无咎。’什么是丈人呢?丈人者就是贤明长者,用大白话说,就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虞卿把“丈人”理解成了年长者,直到现在,许多卦书还这么写,也有不局限于年龄,解释为性格上的老成持重。这种理解,比赵姬的理解要差许多。赵姬把丈字理解为丈量、测量;把人理解为己人和彼人,而且己彼不仅指自己和敌人,还指交战双方之外的第三方;把“丈人”理解为分析掌握相关各方的政治、经济、军事形势,包括君臣、将相、将士的智勇、意志等。
虞卿政事烦忙,出书也只是为了出名,没时间在书本里钻牛角尖。再说了,他一个文相,没带过兵、没打过仗,也没看过几本兵书,不会把“丈人”理解为各方力量的综合对比。不管懂不懂军事,反正引用了万经之首的易经作为理论根据,而且是公认权威的理论,无可辩驳。因此他紧接着说:“若拜廉颇为主将,再增20万兵力也就够了。同时,为了防止前面拒虎、后面进狼,应整合北方兵力,由安平君统领,防止燕国乘虚而入。”
既然无可辩驳,赵豹也只能附和:“哼!既然老将一个顶俩,索性叫乐毅、田单上?他们更老,一个顶仨,两个顶六个。”看有人哄笑,爱抬杠的赵豹更来劲地揶郁:“实在不行,让楼缓、蔺相如也上,他们僵腿硬胳膊,一个顶佰个。”
虞卿不等别人再起哄,一脸真诚地说:“平阳君不愧为御史,很会为圣王举荐人才,圣王也有可能像周文王那样,因得到了七十多岁的姜子牙,而后有天下。”
安平君田单六十来岁,标准的山东大汉,仅从他那山东人的国字型脸上,不难看出他仁义宽容性格。因他有把多余车轴锯掉的技术发明,被众人推举为将。公元前279年,使用离间计把乐毅整得逃到赵国,运用火牛阵一举复活齐国,成为齐国的功勋。田单扶立齐王田法章,齐王论功行赏,任命田单为国防部长兼宰相。公元前270年访问赵国,与刚刚打败秦军的马服君赵奢论过兵,公元前265年因为与新任齐王田建稍有误会——主要是新齐王田建怕他功高振主,他不赞成新齐王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软蛋国策,于公元前264年,也就是赵胜被诓入秦遭软禁、虞卿挂印陪魏齐逃跑时,由赵国高价聘请来吓跑了秦军。秦王闻听田单出马,望风而逃,赵王论功行赏,田单当了个把月代理宰相。田单躲到赵国两三年,主要是向世人证明自己清白——过去、将来都不反对旧主,并没有为赵国出多少力,虽说也曾统帅赵军攻打过燕国,也是应付一下差事。正是那次统率赵军对燕作战,战果并不辉煌,田单才体会到:“别国的军队不好带。”在赵国时间更长的乐毅,并没因为田单攻打仍然与乐毅藕断丝连的燕国添新恨,听后补上一句:“别人训练出来的军队也不好带。”田单听后微笑称是。两位死敌都知道带别国或别人的军队打不死对手,只能一笑免恩仇。一笑免仇只是表面,其实曾经功高振主、被迫逃命的二人,深层的内心都是在拿捏“不材生死”的分寸——处于有用和无用之间以保性命。
出自庄子,大意是巨木无用才能终其天年,公鸡不鸣或母鸡不下蛋则被宰杀吃肉。
田单在赵国这几年,对赵国权力斗争内幕心中有底。知道赵国骑兵将军赵括和北边守将李牧都是平原君特意培植的亲信,赵胜不会轻易把好不容易拿到的兵权分给自己。希望虚张声势吓唬一下秦军,让秦军夺得上党,就此罢休的虞卿一方的如意算盘也很难灵验。因此,他听了虞卿将要分配给他任务,知趣地说:“合并东北、正北两军,这事固然重要,还要选合适的人,由我担任这个职务,显然不合适,搞不好会惹怒燕国,不要冒西南、东北两线同时作战、背腹受敌的风险。至于对秦作战,抗击需有兵力才中,防守需有粮草才行。不论攻守,都需要智勇。”
田单的两句话,第一句明确地拒绝了虞卿的人事提议,在场的人听得明白,认为他与乐毅一样,不愿与虞卿这一派合流。第二句说得过于严谨,而且决策者赵王和辩论者赵胜、虞卿双方都没有请他评判,是他主动参与。各有各的理解,不便细究,以免节外生枝。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