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嘴上这么说,下手却依然处处留情。
挨了几拳,他才把人捆在怀里,“你怎么总是打人?”
方唯一憋红了脸,挣扎着嘟囔,“跟你已经超过讲道理的底线了。”
“我这个人最讲道理,”郑耀说,“谁也没有我道理分明。”
这么说是没错的。
只是,郑耀讲的,都是自己的道理,他心中一杆评判的标准,道理和规矩谁都不能逾越。
“好,那我跟你讲道理,”方唯一艰难开口,“第一,不顾主人意愿,滥用职权配钥匙,你强闯我的房间,是不是蛮横?第二,你在我的房间,就该遵从我的安排,让你睡沙发你非得抢床,是不是无理?第三,你骗我不会游泳,骗我溺水,在经历了以上多件欺骗的事儿以后,你不仅不向我道歉,还用身份压迫我,你倒说说,你这是不是混蛋?”
郑耀认真听完,道,“我没用身份压迫你,我是在用身体压你。”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被摁在底头的缘故,方唯一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儿来,头疼。
“行了,我算看明白了。”方唯一红着脸说,“郑耀你压根就不是人。”
郑耀贴在他耳边儿笑,“好了,我认错。”
方唯一随即支棱起耳朵来了,他倒要听听,郑老板怎么认错的。
“私拿的钥匙不要了,咱俩统一用你的;以后床上我只睡三分之一,剩下都归你。游泳这事儿,我是真怕水。”郑耀笑着说,“嗯……这样成么?”
“……”
方唯一就知道,他根本不该对这人抱任何幻想的,这叫认错?这叫妥协?这分明就是把自己的黑心手段合理化、公开化、法制化。
“我要辞职!”
方唯一狠狠的吐出一句话。
周小天,这活我干不了!我不能替你报仇了!你在天有灵,直接把郑耀带走吧!
郑耀终于冷了脸儿,“嗯?你想去哪儿?别的地儿能有老子跟前好?”
一旦发现苗头,郑耀可算是上火了,“云中君”的活动也干脆不出席了,他要在家教训小保镖,老老实实把后宫整顿好。
他公司里就缺这么个律师,他那黑心肝儿上也缺这么个律师,哪怕让人管着训着,他也觉得舒坦。
郑耀不出席,不少人都慌了,财神发了脾气,就连伊桑佩皮斯都找展星文打探。
这位爷是对活动不满意么?
他一个负责人,理应小心照顾着,自然不能惹了各位财主子,于是想来想去,活动竟在中间调停一天。
郑耀没什么不满意的,他只是对自家小弟不满意,得好好拾掇一顿。
方唯一眼见着别人都登门造访,跟郑耀家长里短的唠嗑,二话没说把自己收拾利落,“不辞职了!”
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带着点红颜祸水的味儿。
郑耀很满意,这招纯粹是借刀杀人,靠着众人的殷勤挽回小弟的心。
台上摆出了个老头儿,青铜、黑色锈的材质,小小的雕塑,浓郁的国风。脸庞瘦削,精神矍铄,此物正是齐白石胸像,因收藏者去世,一时间又流入市场。
郑耀坐着,正跟方唯一碰了杯,酒水还未吃进嘴里,后头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
“什么东西?这种劳什子破玩意也拿出来卖?”
“齐白石在艺术……”
“那又怎么样,有外国佬画的物什值钱?”
方唯一伸手,把郑耀身边儿的牌儿够到手边。
叫一次价,他就举一次,但凡有人出钱,他定是下一个冒头的。
郑耀气定神闲坐着,酒水滋味儿浓厚,任凭他添了多少钱,值不值当,全然不顾。
别人瞧着郑老板想要,不由得又换了副神情,仔细看起胸像来,免得眼拙错过好东西。但又不敢明抢要价,不然吃亏的还是自个儿。
过程费了功夫,别人心肠九曲连环,他方七爷就一根筋。到最后,这件艺术品,还是以郑耀的名义占下了。
甚至不需要人送过去,方唯一捧着盒子,干脆就带在身边儿。
后头有人先了郑耀一步站起来,“郑老板的眼光,果然非同凡响啊。”
郑耀没回头,“自然是比你强的。”
向学民咬了牙根,“郑老板听不出来好赖话么?真以为我夸你呢?”
“不与狗吠争高低。”郑耀喝了口酒,身子反而倚的更大大落落,“我劝你收敛着点儿,老祖宗的东西你都看不上眼,还指望有什么出息?”
“哟,你郑老板充什么好人,钱窟窿里爬不出来,还有脸笑话别人?”
这么说,可真算污蔑了。像郑耀这人,脚边掉张钞票,恐怕都懒得弯腰捡。
听闻这话,郑耀笑了,“好人不好人的,无所谓么……只要别跟你学狗爬,就成。”
向学民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承认那话说的不妥当,可到底当时只考虑价值了,没成想郑老板还在乎这个。其实……倒不是郑耀斤斤计较,只是方唯一是决不允许他不在乎的。
不然三万字爱国检讨指定要写了。
郑耀站起来,预备要走。
方唯一抱着雕塑走过来,站在郑耀身边儿,神色十分恭敬。四下无人的时候,怎么放肆都成,但走到外人面前,他是绝对不会让郑耀失一分面子的。
向学民跌了份儿,正寻摸着从别的地儿找回脸面来,瞧见他,于是伸手盖上那个盒子,问道,“刚才没看仔细,郑老板能让那个我多看一眼么?”
这种人简直是世界上顶无聊顶愚蠢的。
郑耀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睨他一眼,“哼。”
方唯一打开盒子,递到他眼前,平静,认真,位置恰到好处,做足了一个手下应该有的姿态。
向学民拿手背蹭了一下,继续越过盒子,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上滑过去,手在方唯一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羞辱性的笑着,“你这是什么脸色,郑老板都同意了,你怎么?不乐意的?”
方唯一用半秒的时间想了想,我没什么表情啊?
然后剩下半秒,向学民就让人一巴掌抽的趔趄摔在沙发上了。
事情的失控毫无预兆,一声咣当混响,陡然变了情形。
郑耀皮鞋踏踩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气势骇人,阴冷无情,当着周遭一群谈笑风生的大佬,拿起酒杯,朝那头油锃亮的脑袋上——“哗啦”——浇足了喝剩的半杯红酒。
滴答,滴答。
一片冷寂里,各色面孔和眼神的惊惧下,郑耀很平静。
“你也配么?”
酒水淌进嘴里,火辣辣的,全是焦灼味儿。向学民歪着身子,瞪着一双眼,几乎还没反应过来。
郑耀这一巴掌是真狠。
他本就是个脾气不善的主儿,眼皮子底下都敢碰他的人儿,岂不是找死。
方唯一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拉开郑耀,随即掏出帕子递给向学民。
“不好意思,向先生,”方唯一朝他鞠了个躬,诚恳道歉,“我们耀哥今儿兴致不好,对不住您了,改天一定特意登门致歉。”
向学民拿帕子擦了脸,大气儿不敢喘,更回不上话来。
半晌。
“郑……郑老板,大家都是熟人,莫生气,莫生气……”
有人出了声儿,“小事,小事,大家都散了吧。”
这样儿的郑耀,方唯一不是不惊惧的,甚至那个瞬间,彻底愣了神。
终于哄走了人,郑耀咬着烟,跟在方唯一屁股后头,脸上表情不咸不淡。
方唯一把雕塑的盒子摆在桌上,拉开窗帘,暴露出一片蔚蓝的光亮。想了想,他又打开一片窗子,让腥咸的海风吹进来。
“生气了?”
郑耀坐在远处,盯着他的背。
方唯一不答话,只半跪在桌前,仔细瞧着那雕塑。
郑耀也不出声儿了,歪头看着风吹起帘子,时而温柔,时而狂烈。
直到那根烟儿烧到头了,方唯一才开口。
“耀哥,咱们好好谈谈。”
郑耀凑到他跟前儿,眉眼像一团柔和的火焰,“嗯,我听着。”
“你是不是……”
郑耀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毛病?”
郑耀伸出手去,想拿手指头去戳桌上的雕像,被方唯一把手打掉了。
“别乱摸,花了不少钱呢,败家。”
郑耀很认真的问道,“谁败家?”
“你啊,摸一下掉十万。”方唯一道。
郑耀乖乖收了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儿,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方唯一盯着他,头一回没反抗,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轻浮的震动起来。
郑耀冲着别人那穷凶极恶的样儿,到他这儿,竟全成了温柔。甚至有时候,那些极认真的表达,看起来笨拙的像个小孩子。
“耀哥,你这样,特别讨人喜欢。”
他继续道,“让我还怎么气得起来啊?”
郑耀又摸了摸他的脸蛋儿。
方唯一愣了会儿,才道,“你别摸了,打人就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