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唯一浑身折碎了似的,头一次生物钟没管用。九点多才醒,还是因为厨房里‘砰、砰、砰’地震一样的声响。
“干嘛呢?”他张口喊。
“嘭、嘭、嘭。”
方唯一昏昏沉沉睁眼,从床上爬起来,揉着膀子往厨房走去。
人刚走到厨房门口,赫然就瞥见了地上那一滩血水,混沌的脑子蓦地清醒过来。
完了。
他心下一惊。
“郑耀?”
他快步往前走去,拳头跟着攥起来,这是出人命了么。
厨房一片混乱,郑耀嘴边叼着烟,眯着眼,拿着刀砍在桌板上,刀下血肉横飞。
一小块肉皮‘啪’的飞溅在他脸上。
方唯一伸手摸了摸,还带着新鲜的血腥味。
他瞧着郑耀脸上五颜六色的伤痕和点点血迹,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出门打了架,不仅如此,还一言不合砍了人,拖回厨房里分尸。
“你……”方唯一是真吓着了,“你…你干什么呢?”
郑耀扭过头来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你干什么呢?!”
郑耀拿着刀,神色认真,瞧了他半晌,薄唇吐出两个字来。
“做饭。”
一片沉默里。
方唯一歪歪头,“啊?”
郑耀拿着刀,继续手头上的活,一刀一刀分明是分尸的残暴气势。其实也不能怪他,连肉带骨头,实在是不好处理。
“你这肉……哪买的?”
“菜市场。”郑耀头也不回。
方唯一也觉得新鲜,又惊了一下。
哟,咱们耀哥是哪根筋儿串线了,才能一大清早跑去买肉做饭啊。
郑耀砍完了,把刀放在那里,开始洗手。
“买了多少钱的?”
“五十。”
方唯一靠在门框上盯着他,一想到他冷着脸去买肉的场景,就忍不住想笑,估计市场卖肉的大妈看他也不像好人,不然五十块上哪儿买这么大坨肉啊。
郑耀把手擦干净,回过脸来,“然后呢?”
“什么然后?”方唯一往后退了一步,莫名其妙的问道。
郑耀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肉,该怎么处理。
“你不会做,谁让你买的?”方唯一抱胸盯着他,“你别指望我啊,我是来给你当律师的,不是给你当保姆的。”说完又小声嘟囔道,“再说,我也不会弄这玩意儿啊。”
郑耀冷脸动了动,“那怎么办?”
“出去吃呗…”方唯一不情愿的说道,“我这厨房都没动过,让你糟蹋成这个样儿。”
“那你冰箱里,怎么放了这么多蔬菜。”
“摆着好看呗,绿油油的。”方唯一挑眉,嘴角带着一丝笑,“别断章取义成吗?”
其实这事儿他没说实话,上次他买了放在冰箱里,确实是准备学习做饭的,只是到现在还没准备好而已。
郑耀把烟抽出来,盯着他。
方唯一心虚,岔开话题问他,“哎,我还没问你呢?你这脸怎么回事?出门跟人打架了?”
郑耀说,“想打架还用出门?”
“我睡觉不打人。”方唯一申辩道。
郑耀走过去,捡起外套,“行了,走吧。”
其实这事上郑耀也没说实话,他敢说么?少不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说不定还从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厨房里的物什就这么摆着,俩人出了门。
方唯一筷子调皮捣蛋,吃着他盘里的蛋花,还问,“真是我打的?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郑耀盯着他脖颈上的印儿,兀自笑了一声,“嗯。”
“我怎么记得是你……”
郑耀一筷子把肉丝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喝多了,就别找理由。”
方唯一哼了一声,继续吃饭了。
幸好是周末,俩人也不用上班,方唯一现在算是恢复本职工作了,预备着好好享受下小资生活。
他低头,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唯一,今天去商场看家具,能陪我一起去吗?正好有很多东西,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发件人是阮乐。
他刚要回,对方又发来一条,“请你吃城郊那家臭豆腐。”
方唯一笑了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一抬头,就瞧见郑耀那张冷脸,臭的要命。
“不吃了?”郑耀把他的盘子拉到自己跟前。
方唯一眼疾手快,把他的盘子抢过来,“我就看个短信的功夫,至于么。”
他们霸占着对方的盘子,下口咬的好似对面人脖子里那条血管,偏生的津津有味。
“耀哥,我待会有事,跟朋友去看家具。”方唯一吃着饭,慢吞吞开口。
郑耀道,“嗯,把钥匙给我。”
方唯一想了想,把钥匙放桌上,“你把厨房给我收拾利落了昂。”
“晚上回来吃饭么?”
方唯一愣了愣,突然笑出声了,“你怎么跟我家里养的媳妇儿似的,你又不会做饭,瞎操什么心。”
郑耀眉毛翘起来一根,“五点之前,到家。”
“我说,你怎么赖上我了啊。”方唯一拿筷子戳他,“你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去应酬,你到底是怎么当老板的啊。”
“你管我怎么当?给你发得起工资不就成了。”
方唯一想了想,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干脆不再管他了。跟阮乐约好时间,就出门去逛家居城了。
阮乐喜欢偏艺术风的装饰,方唯一则相对来说比较现实。他盯着阮乐手里拿着的雕塑男人头像,委婉道,“是挺文艺的,但是,你不觉得摆着桌上,半夜看有点……”
阮乐想了想,“可是我有点喜欢啊……”
方唯一抬眼扫了一圈,眼光瞥见一个似狐狸头的卡通雕塑,米白色瓷料的玩偶,两只耳朵串起一条线,线上还挂满了精巧可爱的小动物。
“来,你看这个。”
阮乐看过去,典雅大方,又不失童真,于是笑道,“行嘛,看来你还是蛮有艺术家眼光的。”
方唯一拧过头去,又瞧了瞧那边的沙发,“要不然……”
“唯一……”阮乐突然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的开口,“那个……你,你脖子里……”她似说不上来,又指了指他的脖颈。
方唯一摸了摸脖子,“怎么了?”
阮乐指了指商场方形柱子上的落地镜,微微红了脸,没再说话。
方唯一漫不经心的看过去,歪了歪脖子。
他娘的!脖子上那是个啥?!
那么赤坦纵横的嘴唇印,青紫成片,分明就是豺狼虎豹才能啃的出来的痕迹。
“我他……”娘的没说出来,方唯一急刹车拐了个话头,“们也不知道是谁,故意跟我闹的,昨天和朋友出去喝酒了。”
脑子里哗啦涌出来一小片记忆。
哪是别人咬的,可不就是郑耀这王八蛋么?他想着郑耀脸上的伤,突然意识到自己那梦做得还怪真实的。郑耀根本就是故意的,轻巧掩盖了证据,还非得留下一条明目张胆的线索。
方唯一蓦地明白了,满腔都是被糊弄的怒火。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这梦太荒诞,都没好意思说出口,其实哪里是梦,真真切切的事儿,郑耀那脸就是自己揍的啊,还是意识清醒的时候揍的。
眼见他脸色花花绿绿,变得惊心动魄,阮乐小心翼翼喊道,“唯一?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们继续看。”方唯一狠狠的往上拽了拽衣领,又唾弃了一下自己早上刷牙洗脸不睁眼的行为。
俩人逛了很久,该买的基本都买了。阮乐不让他走,为了感谢他,非要请他吃饭。
方唯一看了看手表,本要推脱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如这样吧,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新家,虽然东西还没备齐,但是做顿饭还是可以应付的。”阮乐说,“我的手艺可是很棒的。”
听她这么说,方唯一也笑了,“那走吧。”
仿佛执意跟郑耀过不去,任凭手表指针跳跃着,他就是不跟阮乐说告别。
阮乐的手艺果然好,一桌子饭菜很快就做出来了。杏鲍菇肉末,排骨炖松茸,干烧黄鱼,香辣小龙虾,干贝冬菜银鱼粥。
方唯一拿着筷子,笑眯眯的坐下,“哇,我都好久没吃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怎么?方阿姨不要你了么?”
“没有,我现在出来租房子了,自食其力……”
阮乐笑了,“你都不会做饭,平时可怎么吃啊,怪不得,你看你都瘦了。”
方唯一笑着点点头,心说,还不是被郑耀压榨的。
说起那混蛋,他心里不舒坦了。放郑耀自己在家,肯定是要等着他的。这么想着,他扫了一眼手机,等不到人也不知道打个电话么?
一段饭吃的不安生,到最后简直就是心不在焉。
阮乐也看出来了,于是道,“唯一,有什么事儿么?有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方唯一夹了口菜,“没事。”
他自个儿生生忍住了,也对,那人这么过分,我凭什么还惦记啊。
方唯一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房间里亮着灯。
郑耀就那么坐着,腿搭在椅背上,手指头里还夹着烟。
“哟,耀哥,还没走呢?”方唯一关上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出口就是最难堪的冷嘲热讽。
“嗯,”郑耀神色平静,就着桌子捻灭烟,在青灰色的桌布烫出一个窟窿来,“吃饭吧。”
“我吃完了。”方唯一冷笑了一下,“你吃完也早点回去吧。”
郑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神色无异的夹起一口菜,塞进了嘴里,认真咀嚼着。
不吃……便不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