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周末。
方唯一坐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冲对面一扬下巴,“耀哥,下班了。”
“嗯。”郑耀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方唯一凑过去看了看,他写的认真,笔画底下,全是真金白银。
不知中了什么邪,方唯一突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把,笑嘻嘻道,“那我先走了?今儿和老五他们约好的,一起去吃饭,本来想带你的,可惜了,你没这福分。”
郑耀哼笑一声,“没规矩。”
方唯一又替他捋了捋头发,扶着桌子,一本正经道,“规矩可不能当饭吃。”
郑耀大手在他屁股上呼了一巴掌,“走吧。”
方唯一收住即将打出的拳头,叹了口气,咬牙切齿的走了。
他刚出门没多大会儿,助理就把一份合同放在郑耀面前,“郑总,你看看这合同,我觉得吧,方律师就是门外汉,哪有这么改的,就没给自家捞一点利益。”
郑耀打眼一瞧,可不正是同星际的合作,于是道,“把合同传给叶总吧。”
“啊?”助理愣了,“这合同就这么定了?也太……”
“嗯。”郑耀抬眼,神色平静,“不用改了。”
“可……那……那行吧,郑总。”助理不太情愿的收起合同,出去了。
自家的弟兄,这小子能不向着么?媳妇儿向着娘家人,他还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尽管方唯一对他的好意全然不觉,这会儿正愉快的奔赴酒场,准备加入那群男人的狂欢,顺便套点郑耀的小把柄。
包厢里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方唯一一脚迈进来,正好七点钟。老五见了他就笑骂,“我还以为你让爷扣下了呢。”
“他加班呢。”
方唯一笑的开心,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还真是掐点来。”老六靠在沙发里,举着酒杯,“我们这儿都快喝完散场了。”
老五倒了杯酒,递给方唯一,“罚酒,罚酒。”
几个人都围过来,桌子上的酒瓶都全是数得上名的好牌子,接连倒了三杯,“老七,来。”
刚来就玩这么大的,方唯一笑起来,“让我缓缓,我这刚坐下。”
老六率自喝了一杯,“我说,弟弟,咱得起带头作用啊。”
他们的排行,压根不是按年龄,作为一个根本没有迟到的人,方唯一莫名其妙吃了亏,却也不能反抗,只好认命端起酒杯来,“各位‘哥哥’们,敬你们。”
老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上道儿。”
瞧他喝干净,大家热烘烘凑在一起,举了杯子,“人都来齐了,干杯。”
包厢里还放着音乐,全是豪气冲天,老二放下酒杯,先开了口。
“前段时间,坑了六儿的那人找着了,趁大家也在,咱今天就说说这事儿。”
老五点头,“给爷报备了没有?”
“没有,不值当劳烦爷知道。”老二往前探了探身子,“年轻人,不懂事儿,我想了个损招,把他身份证和护照扣下了。”
老六闻言道,“怎么都不带我见见,我倒想好好跟他聊两句。”
“也是尖牙利嘴的主儿,我怕你收不住拳头。”老二笑笑,“这事儿我处理就行了,今儿跟你们说,是关于手底下的人。”
“怎么?”
“爷去谈生意,有想法开新的赛车场,还有,新地皮准备建个中心游戏厅,现在光耀的生意场子实在太多,而且顾客鱼龙混杂,不容易管,你们把事交出去办的时候,多提拔点有能力、靠谱的人,别跟六儿似的,地上随便抓一把,就把人领回家了。”
“我……”
大家都笑看他,老六硬着头皮承认道,“我那不是头一回么,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老五第一个不信,“行了吧,就你,看见漂亮男人就走不动道儿。”
方唯一眼皮跳了跳,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抬眼看着一圈人,漂亮男人?
“别他妈揭老底,把老七吓着。”老六红了脸,嘟嘟囔囔往嘴里灌了几口酒。
“没。”方唯一认真解释道,“我发誓,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瞧见没,”老三笑,“人老七看的开着呢。”
“行了行了,”老二忍着笑,“你能不招惹那小警帽,就尽量别招惹,到时候调戏警官,再给你挂街上示众。”
“是不是你们警局……”老六抬眼,哼道,“都管这么严,搞对象是生活作风问题?”
“谁搞对象,找你这样的?可不就是生活作风有问题么。”
方唯一又懵了,“你们警局?”
老二挠挠头,“我以前是来当卧底的。耀哥就在我跟前,我还潜伏了四年才找着真人,说是调查,咱耀哥可是清白身家,毛都没查着,还让耀哥逮着了。”
“你…你你…”你就是传说中那个生死未卜的卧底啊?!
不是说尸首都没找着么?
那可不,人家活的好好的,飞黄腾达,富贵荣华。
“你整天跟老大办大事,没工夫跟我们厮混,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儿。”
方唯一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道,“然后呢?”
“然后老大问我,是要继续留下来,还是回去。”老二道,“你们是不知道老大那冷笑多吓人,我当时就以为我完蛋了,但是他竟然问我留下来还是回去。其实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回去。要不是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机会,我最多干上几点捕风捉影的警帽,回家娶媳妇儿生孩子。”
“不是你的梦想么?”
“梦想,跟现实不一样啊。”老二叹了口气,“为民除害的事儿没干多少,歪风邪气倒是压死人。”
“还是这里自在。”老二又道,“想干好事儿,到哪里都能干。但是没钱没权,很多事就干不成了。”
“在金字塔里呆着,大家满嘴都是好,都是善,到底没几个人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难了螂捕蝉啊。”
老二说这话,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
其他人见着话题深奥,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几口酒,才笑嘻嘻的出声,“二哥你净唬人,老七又不是卧底,你瞎教育个什么劲儿,咱哥几个现在不是过的挺快活嘛。”
老六给他倒满酒。
“喝酒,喝酒,不说那些没用的。”老二爽快一笑,“你们记得管好手下,看好场子就成了。”
老五点头,“我手底下人多,到时候负责游戏厅是没问题。”
方唯一听着他们谈生意,鲜少插嘴,他毕竟是直接跟在郑耀身边,不接触这些东西,即使挂了名,也不负责场子最重要的安保问题。
酒过三巡,越来越热闹。
沙发边上坐着一个沉静的男人,从始至终,只喝酒,不说话。
老六碰碰他的杯子,笑,“老四,上去露一手?”
“哎——等会儿,”老三拍拍手,“一个人唱那有什么意思啊。”
外头等着的人听见声儿,歪了歪头,示意她们可以进去了。
候着的女郎从包厢外走进来,细长的高跟鞋,蜂腰翘臀,波浪长发性感红唇,浓妆却绝不艳俗;短发清纯又不失柔情,个个盘靓条直。边儿上还站着几个长相干净漂亮的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
姑娘们眼力见极好,到底都是自家的人,经理更上心的讨好,挑的都是些出色的人物儿。
老四走到唱台上去,旁白儿模样好看的姑娘跟过去,“四爷,喜欢唱什么?”
“随便点吧。”老四声音清冷,出奇的好听。
方唯一全程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来不及转移视线,周遭一圈儿好看的姑娘就把身子靠过来了。
“七爷么,可是头一次见你啊。”
方唯一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人家姑娘让出充足的位子来,“你好,我也是。”
姑娘愣了,老五‘噗’的笑出声,酒水淌了一下巴,呛得泪花都出来了。
人家说头一次见他,他竟然一本正经的回句,我也是头一次见你啊。
可仔细想想,说的……确实也没错。
让你第二次见,那可不就是老顾客了么。
其他人也强忍着笑,夸道,“这孩子有礼貌。”
方唯一莫名其妙,也糊里糊涂跟着笑,“怎么了啊?”
姑娘喜欢的不得了,认真瞧着他。这人长得好看,又纯情,本事还不一般,于是手臂攀上去,端着酒杯喂他,“七爷,敬你。”
方唯一礼貌性的喝了一口,又端起自个儿的酒杯,笑着示意:我有,你不用喂了。
姑娘倒也不逼着,就着杯子自己喝了。
老四坐在台上,对底下景况尽观眼底,姑娘切了歌,音乐前奏响起来,他缓缓开了口。
底下人都是一群光棍,各自搂着自己怀里的人,抬眼望着。
“雾渐渐散了。”
老四低着眼,握着话筒,身上的气质和这一群糙老爷们全然不同,有点落魄贵族的味道。
老五扭头冲方唯一笑,“好听吧?我们的台柱子。”
“嗯。”方唯一问,“这什么歌儿。”
老五摇摇头,“不知道啊,管它什么歌儿呢,好听就行。”
“记住吧,每一个我给过你的笑容。”
“飞机起飞以后。”
“我的笑容永不会再相同。”
“雾中的机场,人来又人往。”
“有人焦急等待,有人送走所爱。”
他那么平静的唱着,把歌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悲伤全压下去了。只剩一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坦然和宿命感。
“而我,只是默默离开。”
好像挥一挥手,所有回忆都散了。
桌上琳琅的甜点和吃食多不胜数,酒杯空了又满,红唇近了又远,气氛暧昧热烈。怀里漂亮的女人往嘴里喂着葡萄,他们玩的正快活。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了。
台子上音乐好似戛然停了,整个世界剩一片空寂。灯光好像都被这高大的身影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