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发放金榜，历来都要轰动整座长安城。</p>
当日我隐于暗处，看礼部选院东壁墙下人头攒动，呼兄引弟齐来看榜。</p>
有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登上榜单的自是喜笑颜开，但大多是未能登榜的。相互恭喜之余，还要向得中者讨要几样物事，添添喜气。</p>
只是有一人，负手独立于人群之外，意态萧索，脸上看不出半点喜忧。</p>
状头杜亦拙辞谢前来道贺的一众年兄年弟，走到唐紫雕面前，似加以劝慰，这时李榭和崔子梓也行来，李榭面上风轻云淡，崔子梓嘴角含着惯有的一抹笑容。</p>
四人恰也是金榜提名的前四人，因此他四人围拢在一起谈笑，引得过往士子纷纷侧目，投以羡慕的眼神。不时有人上前讨要东西来沾喜气，这四人也都慷慨送出。</p>
我点点头：“这也是个赚银子的好机会！”</p>
汤圆汤饼不约而同的叹息一声，很为我掉进钱眼而悲哀。</p>
我的确是财迷心窍了，今日发榜的同时，还随了我的一道旨意：凡金榜提名前十位的进士，不必再去经过吏部试判，可直接入国子监的修文馆，任博士，官授四品。</p>
与金榜提名相位映衬的是登科录，而好巧不巧今年制举登科五十人，其中十三人都曾参与年初的平康殴斗，名在系囚录上。一时之间，京中高价同时购买礼部制作的登科录和系囚录。系囚录人手一册，共计七十二份，现已大半在我手中。</p>
至于登科录，除去中举进士人手一份外，礼部官员并朝廷公卿人皆有份，所以系囚录反比登科录更为难求。</p>
登科录上详细列数中举士子的年龄、籍贯、士族还是寒门，更为人看重的是，其中还记载了是否已成婚。京中豪富之族，大多通过登科录求亲。</p>
通常都是金榜贴上后，不到两个时辰登科录发下，翌日清晨官媒早就堵了新科进士的家门或暂宿逆旅的门！</p>
不过今年情况却有些不同。</p>
我声称制举不同于每年的贡举，中举者为天子门生，因此欲求乘龙快婿者，须先到礼部登记造册，指名要求取具体哪位进士为婿。报上女儿年龄，品貌女红如何，内廷自会委派女官亲至府门查看。</p>
及第进士的婚姻，将由皇帝亲自核定，于曲江宴后赐婚，并为之主婚，使新郎新妇风光婚嫁。</p>
如此一道口谕发下，引得多少豪富之族趋之若鹜。权高则求银，银多则望权，人心不足，今人同于古人。</p>
当然，我还附加了一个小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条件——若同时持有登科录和系囚录，则优先考虑。</p>
我让饼饵的内秘阁负责暗中出售系囚录，第一本系囚录他卖出去二千两纹银，当日双眼发光就跑来向我报喜，我气得脸色都白了。</p>
于是委派鹿脯和他一起卖系囚录，还是鹿脯有办法，一周招摇下数位想买的主顾，稍晚些时候在酒楼公开竞价，接过系囚录被鹿脯卖出了一万两白银。</p>
我听了点点头，还算差强人意。</p>
饼饵和鹿脯同时向我报说，在酒楼中看见了户部尚书的公子，管鎏当即就明白了我的意图，因此托两人请示，他能否加入进来一起售卖。</p>
我想了想，同意了。</p>
那之后，管鎏每日都只能卖出一份系囚录，可没一份也是一万两，不过是黄金！</p>
我后来问饼饵和鹿脯，管鎏是怎样卖出去的。这两人都是哭笑不得。</p>
鹿脯摸着下巴，点头道：“主君，管公子精明油滑，奴才不及。”</p>
饼饵没好气道：“每次都是诈人家的银钱，每日还变换着方式，自作聪明！”</p>
看来饼饵很不喜欢管鎏。</p>
这两人陆陆续续和我说，管鎏售卖系囚录，每日和每日的说辞都不尽相同，因他本人就是同时列在登科录和系囚录上十三人中的一位，因此购买者往往不会怀疑他话中真假。</p>
他也正是利用这一重身份，每一次都换一种说法，可基本上都在骗人！</p>
管鎏采取私下交易的方式，故意蝎蝎蛰蛰、装神弄鬼。他卖出第一本时，声称这是自己的系囚录，其父管尚书不准他售出，说是要留着给他那其貌不扬的妹妹择婿用，他今晨从父亲寝室的枕头底下好容易偷出来的，若是被发现，妹子就此无法嫁得青年才俊，管尚书脾气火爆，那肯定就要抄起棒槌来揍他，弄不好小命儿就此玩完。</p>
所以人家出银只要不合他意，他就火冒三丈：“你以为我的命就值这几个钱？”</p>
他管公子怎么说也是名门公子，又名列金榜，银钱就打着滚儿的往上升。</p>
不过我冷眼看了四五年，竟从未发现管裕均是火爆脾气。</p>
管尚书倒是的确有一个宝贝女儿，可其貌不扬现在还看不出来，因为那是管尚书老年得子，还只有三岁的小丫头！</p>
到第二日他再去售卖系囚录，明显就换了一种说法。有时说是最后一本，有时说是从他父亲管尚书处得知，朝廷有意不准系囚录出售，这没准儿就是最后一日！</p>
每一次的说法都半真半假，让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p>
总之，从城南到城北，外加东西两市，都着了他管公子的道儿！我却因此赚得盆满钵满。</p>
我做生意的同时，平康坊也没闲着。</p>
进士及第后，通常都是齐集在平康坊和曲江池。暑热天气，鲜少有人前往曲江欣赏美景，宴饮赋诗，倒是齐齐扎堆在平康坊。</p>
有些士子在得知高中进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特制各色红笺，大书名字、行第和制举名次，遍投平康诸馆。当然像杜亦拙这般高中前十位的进士，不必自己过去投笺，平康坊已然派遣伙计将茉莉熏香的花笺放在锦盒里，上夹一支兰花，静呈府邸。</p>
不过今年平康坊动静却与往常不同，只因金榜第三名的唐紫雕，曾在平康坊中执役。</p>
他虽也接了花笺，却迟迟不肯再入旧地。</p>
杜亦拙身为状头，组织各种进士宴饮团拜，唐紫雕全然不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