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紫雕不肯踏足平康,我知他并非对我存有芥蒂,而是因绿娘之死,平康坊就此便成了唐紫雕的伤心之地。</p>
若当初我没有把他罚到平康执役,恐怕他这一生都不愿重蹈伤心旧地了,由此可见,我当初的决定何其鲁莽!</p>
新进士们中举后宴饮平康,其实也是在任官前最后的一番欢聚,从此以后天南海北,若干年后或许就是身入不同朝中的阵营,反目成仇。这也成了拉拢私人感情最好的时候。</p>
我站在平康坊十字街的一端,右手回雪楼左侧飞燕馆,同样的郎官络绎不绝,同样的笙箫管乐,缓歌漫舞。所不同的是,飞燕馆牌匾下方悬挂了一朵金镶边的绢花,这是平康花社夺得魁首的证明。</p>
我望着飞燕馆的牌匾,暗自点了点头。</p>
想到那一日李榭斗鸭,被刑崖私携的恶狸咬伤,唐紫雕为救斗鸭双臂尽被恶狸咬伤,两人于人前发生的争执,还有稍后赶到的荣国公带走唐紫雕,那之后我便忘了平康花社的情景。</p>
如今想来,似乎就是在不久前发生的事,可却仿佛已经异常遥远了……</p>
我又看了一眼飞燕馆,转身进了回雪楼。</p>
制举之后,正是平康坊生意最兴隆的时候。</p>
回雪楼一层当中一架巨大的舞台,有不少士子正围绕舞台而坐,聚精会神观看其中的舞蹈。</p>
士子们中不乏有见过我的,我唯恐被认出打扰了兴致,于是对店伙吩咐:“去二楼坐,要一个隔间。”</p>
店伙笑着将我往二楼带,所谓的隔间,其实就是在二楼的栏杆处架起两扇屏风,这样观舞的人彼此都看不见对方。</p>
我在雕花漆栏杆前坐了,店伙不待吩咐就端上肉脯蜜饯之类,这是平康坊饮酒的惯例,无论你吃还是不吃,这都要被算在帐资里,且花费不菲。</p>
我瞟一眼舞台,不由纳罕:“正在跳舞的,不是回雪楼的戚欢么?”</p>
“郎君好眼力!”店伙笑着上前斟酒:“正在舞的,便是原先飞燕馆的戚欢娘子。”</p>
“什么叫原先飞燕馆?”我听出他话中的语焉不详,立即问道。</p>
店伙笑道:“郎君不知,当日回雪楼倚仗戚欢娘子,险胜回雪楼。可依照平康惯俗,凡是于平康社日获胜的店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必定生意兴隆。谁知这飞燕馆依旧胜不得回雪楼,于是使诈,到平康坊武侯铺去诬告我们回雪楼跳胡旋舞,可又没有证据,结果被官府罚了不少银钱,东家已于前日买下飞燕馆,这两家以后就是一处了。”</p>
店伙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知道他言有不尽。</p>
回雪楼最大的倚仗,是从朝中买来的那康国进贡的十二胡旋舞女,“回雪楼”匾额中的这个“回”字就是最好例证。人们慕名而至回雪楼,就为夜间观赏传闻中的胡旋舞。或许胡旋舞没有飞燕馆的霓裳羽衣舞更好看,但那没关系,人们更多的是好奇心理。</p>
霓裳羽衣舞固然华丽多姿,可每日都能看见。</p>
但胡旋舞只有夜间,在长安城各坊市相继关闭之后,才得以见到,便有了一种神秘感在里面,因此来观舞的人才会络绎不绝。</p>
然而朝廷严禁胡旋舞,因此回雪楼的东家除非脑袋出了问题,是不敢命胡旋舞女上亭楼表演胡旋舞的。这才让飞燕馆占得先机,勉强迎下花社的魁首。</p>
待社日过后,人家回雪楼依然故我的在夜间上演胡旋舞,因为胡旋舞的神秘感,回雪楼的生意依旧在飞燕馆之上。</p>
飞燕馆前往武侯铺告发回雪楼,也是身陷局中。众所周知,诸坊市武侯铺除去在京兆尹支取很少的俸饷外,更多是由各坊市用在社日筹得的银钱供给武侯铺。所以长安城中诸坊的武侯铺收入并不相同,平康坊武侯铺是一百〇八坊所有的武侯铺中获银最丰的。</p>
因此在平康坊武侯铺中的兵士,都是出自长安城中小官宦之家。</p>
试想回雪楼东家可以一口气买下十二胡旋舞女,在平康坊开立回雪楼并且使之生意如此兴隆,就连平康坊的牌匾都是相府公子亲自为之题写的,区区一个武侯铺怎么敢招惹?</p>
飞燕馆这不是自取灭亡吗?</p>
我冷笑一声,倚栏看向楼下正徐徐起舞的戚欢。</p>
台上两只长足仙鹤一左一右在戚欢身边,时而起来低空飞翔,时而落在舞台上闲庭信步。</p>
戚欢身着白色纱织舞裙,领口、袖口和裙摆都缀有羽毛,随着她舞步变换而飘摆。</p>
她微闭双眸,手臂伸展,单腿翘起,舞形模仿仙鹤姿态。</p>
我点头赞道:“真像是鹤中仙子。”</p>
店伙笑道:“郎君有所不知,这是戚欢娘子来了咱们回雪楼后新排演出的鹤仙舞,模仿鹤姿,据说这是从华佗的五禽戏演练出的舞部,戚欢娘子还预备再将其他几种舞步也加入其中。”</p>
“本公子曾于花社日打赏戚欢五匹红绫,今日这鹤舞有些新意,本公子便再行打赏五匹红绫!”</p>
店伙闻言满面堆笑:“郎君出手阔绰,一会儿让戚欢娘子上楼来亲自致谢。”</p>
我正会心一笑,就听店伙道:“郎君不准备打赏同舞的仙鹤吗?”</p>
“仙鹤如何打赏?”</p>
店伙突然吹一声口哨,其中一只仙鹤飘摇而上,立在二楼的栏杆处,曲颈伸喙似在等待什么。</p>
店伙另唤了一只茶盏,在里面注满甘蔗酒,双手递给我:“郎君请鹤君饮酒。”</p>
我半信半疑接过茶盏,本打算凑到仙鹤嘴下,谁知那仙鹤竟先嗅到酒味,引喙啄食酒汁。一小茶盏转眼间被他咂尽,我惊讶望向店伙:“仙鹤不会喝醉吗?”</p>
店伙甚是自得:“郎君,这是东家亲自喂养的仙鹤,同东家一样,嗜酒如命。”</p>
“那另外一只可也能饮酒?”</p>
眼看这只仙鹤以喙触了触席子,似是道谢一般,而后翩翩飞回下方舞台。</p>
店伙击掌数声,另一只仙鹤扶摇而上。</p>
“请郎君厚赐一枚五铢钱。”店伙躬身说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