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我登辇回宫,想到管裕均茫然疑虑的眼神,心情大好。</p>
回到北阁我才刚洗去一身汗意,鹿脯手捧漆盒走来,请示送出哪三色的步仙袍给梁皇。</p>
我揭去盒盖,鬼使神差取出曾被夏斯阙穿着、后被我拧成绳子的艳紫肥袍——经过修补的衣料,应该不会太结实吧?</p>
我想了想,梁人服色尚浅,于是我取出和浅色全然不搭边的朱红和靛青。</p>
挑好送梁皇的步仙袍,重又扣上漆盒,我手随意搭在黑漆盒盖上,想到去年夏斯阙送出步仙袍时的情景。</p>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p>
如果兵不血刃就可达成目的,又何必兴师动众?</p>
午后我换上一袭湖色曲裾纱袍,乘凉轿前往礼部。轿檐四角凌然飞翘,下垂朱紫丝绳璎珞绾结的香袋。轿身行进中,香橘特制的避暑香药融混冰匣孔隙中钻出的丝丝凉意,凉轿中有冷香弥漫。</p>
轿辇在礼部院停落,我走下来,尚未适应流火溶焰般的酷热,就见一众士子齐齐叩拜。</p>
我愣了下才明白,这些人齐聚于此,是翘首盼望礼部张榜,公布制举名次。</p>
礼部尚书率属官迎驾,我吩咐道:“朕凉轿四角悬有避暑香药,解开悉数赐予士子们。”</p>
在谢恩的人群里,我意外的发现了杜亦拙、唐紫雕、李榭和崔子梓。他们金榜高中已是确定无疑,又何必跑来受这份暑热?</p>
这时我吩咐汤圆传召四人,转身走进礼部公廨。</p>
汤圆便引了杜亦拙一行入内见驾。经过一场风波,我与杜亦拙和唐紫雕也算得上患难君臣了。</p>
“溽暑气节,卿等何必冒暑气前来?”我含笑注目他四人行礼。</p>
杜亦拙拱手道:“回陛下,臣等来此是想见见陛下,不知陛下何事传召臣四人?”</p>
“朕也是想见见卿等,另有一事相问。”</p>
我目光依次扫过四人,想到我筹谋的曲江宴,此举若得成功,延揽人才之外,我也能赚到钵满盆满。</p>
杜亦拙揖手道:“请陛下垂问,臣等必知无不言。”</p>
我微微一笑:“杜卿,可曾成亲?”</p>
杜亦拙微怔,万没想到我会问及家事,停顿片刻方道:“陛下,臣一双小儿女已可绕膝行走。”</p>
我嘴角抽搐,险些冲口而出要他停妻再娶。</p>
杜亦拙是什么人?他即将成为延和朝首次制举的状头,那是多少豪富门庭打破脑袋也求之不得的乘龙快婿,他竟然成过亲了!害我少得几十万两的雪花银!</p>
我忿忿然瞪他一眼,他或许不知,这个“瑕疵”,险些让他失去状头之位!</p>
我摸了摸鼻子,只好寄希望于唐紫雕身上:“朕看紫雕年纪轻轻,应是尚未成亲吧?”</p>
唐紫雕不负我望,躬身道:“陛下,臣尚未娶妻……”</p>
我眼睛立时亮了,也不等他说完:“如此,朕亲为卿赐婚。”</p>
唐紫雕立时失色,他僵了僵立即撩袍跪地:“臣虽未娶妻,可曾与绿娘有齐眉之约。绿娘不幸,臣欲待之以夫妻之礼,为绿娘守期一年。”</p>
他以额触地,俯伏下去。</p>
我想到他曾因绿娘触忤于我,女娘是我和他谁都不愿碰触的话题。皆因我一时财迷心窍,浑忘了这事!</p>
我示意杜亦拙扶起他:“难得紫雕一片情深,朕不勉强你就是。”</p>
他对露水情浓的平康女尚且恩深情重,想来君臣之义上断不会辜负了我。我欣慰之余,又因连问两人无果,无声叹了口气。</p>
侧转头就见李榭正一脸好笑地看着我。我和他对视过多时,只好抱希望于崔子梓身上了。</p>
李榭故意高声叹息:“皇上这分明就是厚此薄彼!”</p>
“小叔年近而立,太傅定然早为你完婚,朕问了也是白问!”我被他逗笑。</p>
“皇上圣明,臣确是早成过亲了!不过臣妻在两年前舍臣而去,臣如今既无儿女绕膝,也大可不必守一年之期。”</p>
他这话明显是针对杜亦拙和唐紫雕,杜亦拙不在意的笑笑,唐紫雕则直接怒瞪过去。</p>
我笑了,看向李榭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座金山。</p>
我又转向崔子梓,崔子梓不等我发问,双眼笑得都眯缝起来:“臣请陛下赐婚!”</p>
不愧是崔丞相之子,识相!太识相了!</p>
这时礼部尚书、侍郎手捧试卷和名册走来,四人见状,皆行礼告退。</p>
周尚书道:“陛下,制举遵陛下旨意,拟上榜五十人。只是若优劣一目了然,则名次高低易定。可还有那不分伯仲的试卷,只好请陛下定夺。”</p>
我想了想说道:“难分伯仲者,察考生本人出身士族还是寒门,寒门子弟在前,士族公子在后。如果出身相当,就看婚否。未成亲者先录,已婚配者在后。”</p>
周琰虽不明白我什么意思,也只得点头领旨。</p>
贺隼在桌案上平铺敕纸:“请陛下钦定前十位上榜士子。”</p>
这敕纸上的名字,加上礼部尚书定夺的后四十人,将被书写在黄麻纸上,于礼部东墙张榜告示。</p>
我点点头,就听他又说道:“陛下指名那十二位考生,尽皆在此,可其中有一人,委实难当重任,陛下知道,制举策论要引发给天下士林,这人词不达意,难以令天下信服。”</p>
“是谁啊?”我不禁疑惑,这十二人都是太学生和地方贡士的身份,学问能差到哪里去?</p>
贺岁面无表情道:“茅道成。”</p>
我想到是文庙中最末一个被踹出的人,还有选院里帖经答得一塌糊涂的场景,不由失笑:“他成亲了吗?”</p>
贺隼:“……”</p>
礼部属官忙去查找考生制举前向礼部递交的碟谱,回道:“陛下,茅道成尚未成亲。”</p>
没成亲就好!我想了想说道:“那就再做一份试卷出来送到相府去,崔公子不是喜为人抢手吗?那就让崔子梓代为答卷。”</p>
贺隼眉心动了动,可也早见识过我的行事风格,躬身领命。</p>
我执朱笔,在状头一栏,写下杜亦拙的名字。</p>
其次为榜眼,我提笔稍愣片刻,心中比量多时,终是写下了“李榭”两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