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轻重缓急”，只是美其名曰罢了！通常碰上这种事，都是依官品位阶定前后顺序。</p>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四人之中唯一一位绯衣官员举了举手捧柘黄云缎封套的书匣，余者就都识趣的暂退了。</p>
“臣，中书省舍人孙庆存叩启陛下：延和元年九月，臣等六人奉旨依先帝起居注修攥先帝实录。先帝在位凡四十四年，臣等修实录廿载而成，伏惟陛下御览。”</p>
我正苦思如何制衡政事堂，谁知刚一打瞌睡人家就来递枕头！</p>
我持重点头，旒珠因之相互碰撞，发出泠泠脆响。</p>
太极殿内监接过书匣转呈御案，汤饼打开封套，六册实录依次排列。我点了点头：“卿等编修辛苦！先帝实录录述先帝生前圣迹明言，颁行天下不容小视，待朕从容览过。”</p>
我持起一册实录，仔细察阅。</p>
最后一抹夜色悄然退去，天光大亮。侍监熄灭火把，伏暑时节的早晨，阳光相当毒辣。</p>
我感到内衫已被汗水濡湿，三两年老臣工似受不得暑热，身子不住晃动。</p>
“大逆不道！”我猛然掷出手上实录，又将御案上其余书册扫落下去，怒斥道，“尔等不守臣则，竟敢妄议先帝是非！”</p>
中书舍人及其余五位协同编修先帝实录的官员出班，俯首谢罪。</p>
孙庆存以额触地：“请陛下息怒！臣等依先帝起居注修纂实录，不敢言功但求无过！臣斗胆敢问陛下，究是何处妄议先帝是非？”</p>
“先帝承泰三十九年，康国进献胡旋舞女，尔等不仅录下此事，还敢讽刺先帝玩物丧志！”</p>
孙庆存据理力争：“先帝沉迷胡旋舞不理政务，此确有其事！臣等不敢妄议君上，玩物之言系太皇太后在先帝遗诏上……”</p>
“住口！”我怒声呵斥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刑岳也正看向孙庆存，“尔等既承旨修先帝实录，当知春秋笔法为尊者讳！尔等不思隐晦曲笔，便是不敬先帝！将责任悉数抵赖给太皇太后，便是挑拨朕与太皇太后的祖孙之情！如此大逆不道，着悉数下大理寺诏狱，推鞠问罪！”</p>
我责难这六人也是情非得已，只因朝廷不设专门的修史机构。负责编写实录的官员，系由中书省、门下省临时抽调而来，皆是宰相副职——换言之，都是刑氏亲信。</p>
侍监小心翼翼拾走散落一地的书册，我这通震怒，致使衮衮诸公噤若寒蝉。</p>
我侧头看向丞相，崔煊无奈出班叩拜：“臣恭请陛下，亲自委任能吏编修先帝实录。”</p>
“长久以来我朝无专人专馆治史，每每都是临时委派，编修出来的史籍难免差强人意……”我沉思半晌，“《书》云：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谓之偃武修文。自即日起，国子监下设修文馆，专事修史治文。馆中学士视正四品，由朕自行委派。”</p>
崔煊眉心微动，似已看透我的意图。国子监为治学机构，廨署在毗邻皇城的务本坊，便于我直接掌控。</p>
议定此事，我扭头看向刑岳，温言道：“朕刚刚见大将军也曾出班。”</p>
刑岳看一眼户部尚书管裕均：“启奏陛下，臣劾奏管尚书，未按期向兵部支兵马银！”</p>
“管尚书怎么说？”我不动声色问道。管裕均是刑氏的人，不知刑岳这是唱的什么戏！</p>
管裕均出班递上奏表，诚惶诚恐：“陛下恕罪，骠骑大将军索要靡费，臣实在不敢支银！”</p>
我展开奏表，也被兵部索要的银两数目震撼住：“这么多！”</p>
刑岳言道：“启陛下，因粮荒之故，傕马司有意哄抬马价连翻四番。可饶是如此，京洛豪奢之族依旧购买，是以马价居高不下。”</p>
他说话时不忘察言观色，我心下一跳，后知后觉这是刑岳故意在给我出难题。</p>
户部尚书随即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今岁税收寥寥无几，又因接连两年征战北胡和康国，不惟马价难支，就连百司台廨与几日后制举的曲江宴，户部都是无力支银！”</p>
我皱眉看向管裕均：“怎会如此？”</p>
“启奏陛下，我朝流通银钱为白银和制钱五铢钱。且不论同南梁、西域互市交易导致的银钱外流，近年富室望族时常私下窖藏银钱……”</p>
“需要多少银两？”我不耐发的打断，“制举放榜后的曲江宴，还有今年诸台司省监的费用，须多少银钱？”</p>
管裕均瞟一眼刑岳，低声道：“回陛下，二百万两银，足够了。”</p>
尔母婢也！你还知道够！</p>
我咬咬牙，说道：“筹银之事，朕尽力为之。至于兵部购马之请，眼下既无战事，还是马放南山吧！朕自有办法平准马价！”</p>
刑岳和管裕均一人一脸写满了不信任，可也只得行礼退回班中。</p>
礼部尚书周琰适时站出：“臣启陛下……”</p>
我止住他说道：“朕知周尚书何意。制举已经过去月余，礼部若再不放榜难免人心惶惶。朕午后即往礼部，亲自核定制举名次。”</p>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恐怕再不散朝就得有人当场昏厥。</p>
“卿等谁还要奏事？”我虽被暴晒得头昏脑涨，还在勉力保持清醒。</p>
没有人敢这时候站出来拖延朝会触犯众怒。</p>
“今日朝会就此作罢！”</p>
文武百官得我此语，如蒙大赦。</p>
“管尚书留步。”我不动声色叫住他。</p>
今日管裕均和刑岳所为，很明显是有意为难，想看我下不来台。</p>
刑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我虽不得不暂与之相安无事，可这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p>
管裕均站在御座前：“不知陛下有何圣谕？”</p>
朝臣散尽，四周再无外人，我看着他的眼睛：“朕筹得银钱，要和尚书抽成。”</p>
管裕均微怔，随即笑道：“陛下说笑……”</p>
“君无戏言，朕没同你玩笑！”我冷面正色道。</p>
他眼珠转动：“圣意是……”</p>
“朕每筹得十万两银，需从中抽取两成，余者记册入库，如何？”</p>
“但不知陛下准备如何筹银？”</p>
“那是朕的事，干卿底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