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政典仪结束时,我通身尽被雨水浇透,只得先行沐浴更衣,而后到太庙,在列祖列宗神位前奉上太牢礼,拈香叩拜。</p>
自太庙出来时,暴雨已然停歇,又是晚晴天气。</p>
竟陵王袖手立于阶下,抬头微笑看我:“皇帝神采焕发,亲政前后仪态殊为不同。”</p>
“舅父说笑!”我含笑揖手,“朕有一事不明,还望舅父为朕解惑。”</p>
“皇帝是在好奇,臣呈递圣颐太后的羊皮手卷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吧?”</p>
我心中所想被他一语道破,我愈发恭谨:“请舅父明言。”</p>
“羊皮手卷所写,是我大梁同北胡间的一纸协议,只是其中牵扯到北夏。”</p>
竟陵王淡笑:“去岁年初北胡被你北夏的骠骑大将军打得落花流水,王庭于是西迁,在并吞西南戎狄部落后,与我大梁西境接壤。两国时有互市交易。北胡大量购进我们的茶叶、苏木、丝帛并瓷器漆器,我们则买进他北胡的马羊铁器皮革。由两国边贸发展到遣使邦交。故此羊皮手卷盟约,若是刑氏胆敢出兵大梁石头城,北胡绝不袖手旁观!”</p>
竟陵王只提“刑氏”,而不言“北夏”,是恐我颜面上不好看。他言下之意是,只要刑氏胆敢扣押他为人质,那么北胡、南梁合力,大夏难免腹背受敌!</p>
南梁用北胡牵制刑氏,看来无论是朝堂还是邦交,都要制衡。</p>
我虽从中收益,可心中依旧不自在,只得借笑容掩饰不快:“原来如此!今日之事朕不知该如何感谢舅父。”</p>
竟陵王笑着挥了挥宽幅袍袖,突然想到什么,说道:“臣来时,阿兄心心念念一物,臣只得作此不情之请。”</p>
我略加思索才知道他口中“阿兄”,便是南梁皇帝。</p>
“舅父但讲无妨。”</p>
“皇帝曾送来大梁两位公主的画像,其中御制华妃画像上,宁儿身着一袭浓绿长袍,神情有似仙子,阿兄见画甚是心仪。是以敢问皇帝,这制式唤作什么?皇帝这里可还有那种衣袍?”</p>
我心下暗笑,万没料到步仙袍竟引起南梁君主的关注。不过我观南梁服色,这步仙袍还真是暗合了南梁宫廷的喜好。</p>
我说道:“宁儿画中穿着,唤作‘步仙袍’。原是在洛阳城中风靡一时,嘉亲王送了朕七领步仙袍,朕将画中浓绿的衣袍给了宁儿,舅父既然提说,朕便半数相赠,三领步仙袍分别送给南梁皇帝、皇后和舅父。”</p>
“臣看,还是悉数送给阿兄好了!阿兄就是见了画面念念不忘,才使臣觍颜来求皇帝。臣于这些本就不甚上心,况且皇后还病着!”</p>
我愣住,秦皇后病了?</p>
从梁誉出使到现下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秦皇后竟病了?那么她是否已小产?此事又与我给梁誉看过的血书有没有关联?</p>
竟陵王似无心述说,又好像在刻意向我传达这一消息。</p>
“请舅父到朕宫里小坐,待朕拜谒过两宫太后,再来与舅父畅谈欢饮如何?”</p>
我想了想又问道:“不知舅父可擅饮酒?”</p>
“臣若一日无酒,便整日昏昏沉沉。”</p>
我笑笑,正要安排侍监引竟陵王往紫宸宫,就见陈圆快步行来。乍然望见慈寿宫的人,我脸上笑意瞬即收敛。</p>
陈圆迎着我跪下:“奴才恭贺圣上亲政!”</p>
我默立有顷,方与他如常玩笑几句,并且示意汤圆打赏陈圆。</p>
陈圆谢恩后起身:“太皇太后慈谕,圣上拜谒太庙后,依礼当往叩见两宫太后。如今皇太后恰好正在慈寿宫,故太皇太后命奴才来迎请圣上。太后娘娘笑言,如此倒可省却圣上来往两宫的一番周折!”</p>
我欠了欠身道:“多谢太皇太后体恤朕躬。”</p>
陈圆继续说道:“此外太后娘娘拟于今晚在慈寿宫花园鹤鸣园设宴,一者是庆贺圣上的亲政,再者也是款待南梁贵使竟陵王殿下!不知圣上意下如何?”</p>
“甚好,朕稍后和竟陵王同往西宫。”我看向竟陵王,发现他似有话却不便言说,情知他是想打听华妃音讯。</p>
于是我问陈圆:“皇太后身侧,可有妃嫔服侍?”</p>
“回圣上,有华妃娘娘一直陪侍皇太后左右。”</p>
我略一点头,命陈圆先行回宫复命。</p>
平心而论,我眼下还真有些怕见太皇太后!我被刑太尉挟持而归,险些就此幽禁,我不知道经过这些事后,我和刑太后之间该用什么态度彼此相对。</p>
话说到这里,我们已到慈寿宫门外。</p>
当晚,慈寿宫后花园鹤鸣园里,太皇太后邀请我、皇太后和竟陵王,参加晚宴。</p>
我原先还不知如何面对太皇太后,如今看来竟似大可不必!</p>
太皇太后满面堆笑,似有意营造天伦之乐的氛围。</p>
我留意到,宴饮并无朝臣,只有夏、梁、刑三家姻亲,我难免想到竟陵王对我说的“制衡”二字,眼下这三家的关系,不也是在彼此制衡吗?</p>
晚宴上依旧不见刑太尉,只有刑岳敬陪末座。</p>
酒宴进行到一半,我起身为太皇太后把酒祝寿,与宴除去皇太后以外,尽皆避席而立。正自舞剑的舞姬,忙跪地俯伏。</p>
太皇太后饶有兴致道:“老妇记得,石奴幼时,虎头教你练剑,木剑时常砸在脑袋上,然后石奴就坐在地上哇哇痛哭!”</p>
满座皆笑,我欠身道:“原来皇祖母还记得……”</p>
太皇太后语义悠长:“老妇许久都未见过石奴和虎头舞剑啦……”</p>
我不答言,刑岳却起身道:“如此,臣请与皇上舞剑,以博太后娘娘一笑。”</p>
话已至此,我自不好辩驳,当下放了酒樽,侍监奉上两柄宝剑。我持其中一柄,站在场中。</p>
我情知这是太皇太后有意在为我与刑氏之间言和,同时也是对我的试探。</p>
我持剑在手,凛冽寒光辉映月影。刑岳缓步而前,多年前我们曾不止一次在徽音殿前的庭院中舞剑,长久形成的默契,让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刑岳无心一较高低,因此只是徐缓地舞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