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雀跃,脸上也不觉漾起笑意。
亲政!从此以后成为真正的君主——手握君权,天下一人!
我快步行至太皇太后座前,轻震袍服跪地谢恩,霎时间仿佛我之前费尽心力、上下求索而不得的珍宝,突然被捧在我眼前,任我采撷,轻巧得不切实际。
不切实际?
我叩首,以额触地的一瞬,前额伤处一阵剧痛!
权力巅峰险峻难攀,周遭遍布沟壑,稍一失神就会在距离顶峰最近的位置,跌得粉身碎骨。
我轻咬舌尖,让自己得以清醒的抵抗权力的诱惑。饥馑荒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举行亲政大典,而是收附臣民之心。诚如唐紫雕所言,人心若汇集在我身上,我还怕没有手握大权的一日?可这人心若不在,我纵使坐在皇位上,也是沐猴而冠!
我缓缓抬头,太皇太后笑得慈和,好像笃定了我就要谢恩。
然而,我听见我清冷的声音在徽音殿中响起:“臣以为,还不到时候。”
刑太后笑意凝住,脸上的皱纹似又深了几分。她深深看进我的眼睛,良久又转头望向刑岳,目光里既感欣慰,又饱含忧虑。
“你们……都长大了!”
延和二十二年六月十九,朝廷颁皇帝罪己诏,将天降荒年、连年征战以及嘉亲王私放洛阳粮仓之事,尽揽于朕躬,祈求天降责罚由一身承担,无咎于民。诏书抚慰百姓,责令长安、万年县开棚舍粥。
骠骑将军府自请同担其责,由是军中四品以上郎将接罚俸半年。
当日我坐在铜镜前,山药为我解开额上包扎的丝绵,我望着镜中平复如初的额头:“明日制举,朕准备召梁誉同往礼部。也不知这几日刑大将军款待得如何?”
饼饵笑道:“奴才听闻,这一回刑岳、刑崖兄弟倒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自铜镜中看向饼饵,示意他说下去。
“刑氏兄弟接连三日款待梁誉、蔺非然,捕猎、沙盘,探讨兵法战阵,忙得不亦乐乎。前两日大将军推说身体不适,只在旁看。二使与刑崖互有胜负,还存了几分骄矜之色。到了第三日,刑大将军的身体舒服了,下场玩了那么几回,据传南梁那两位使节灰头土脸就回了驿馆。”
我闻言笑了:“这也怪不得他们,实力使然。他们以为刑岳只凭外戚的身份,就可得封骠骑大将军?”
梁誉和蔺非然已领教过刑岳的实力,知道出征大夏,不可能轻易获胜。这二人的气焰被消弱,那么接下来就是告诉他们,大夏其实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缺粮。
“传谕会同馆驿丞,明日朕要在礼部召见正使梁誉。”
馎饦问道:“主君只召梁誉一人?”
“朕要同他饮酒。”
夏梁之间和议时曾言明,若梁皇无嫡子,则由我和平一统梁、夏。若是没有这一纸和议,梁誉早就被梁皇封为太子了!我与他单独饮酒,便是想要挑明此事,只要他知道我无心于梁皇宝座,放下心中敌意,借粮便不再是难事!
以势服之,以实劝之,以情动之……
这以情动之,就只好交给皇太后与和妃这二位南梁公主了!
“去后宫传召和妃。”我轻声吩咐道。
所谓的罪己诏,不过是我将过错推向军队的手段罢了,朝野上下皆知,我并未亲政。所以罪己诏发下,反而会引起对刑氏的民愤,和对我的同情。
我真正做错的,是对和妃的态度。我因为对母亲的积怨,使我敌视和妃。她入宫时,我故意在贵、淑、华三妃之外另立一和妃,致使她在宫中处境尴尬。她入宫后,正值我在长乐宫惹了一肚子怒火,迁怒于她将她禁足。
如今梁使到来,我才想起这个女子,也不知她还肯不肯原谅我。
鹿脯故意歪头看一眼天色:“主君要现在召见和妃?”此刻不过才刚过了午时。
我挑眉看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行吗?
鹿脯摸摸鼻子,躬身领命。
从来没有妃嫔日间被传召进紫宸宫,霜橙不知所措问道:“主君,是准备用膳,还是沐浴?”
“准备白绢、彩墨、画笔,朕要作画!”
和妃走进北阁寝殿时,我正抱了一个漆盒准备走出屏风,就见她驻足在一排画笔旁,又摸摸矾过的素绢,似在心下品评质量。
我绕过屏风向她走去,和妃听见有脚步声,忙放下画笔,施礼道:“臣妾拜见皇上。”
“朕以为你会推脱,不肯来见朕。”
和妃迟疑了下:“臣妾确是想推脱,但又好奇,陛下为何白日传召臣妾?”
“好奇?”我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放下漆盒,拉她坐在我身旁。
“朕那日见你为皇太后画行乐图,意态由来画不得,可你却将皇太后的神韵描绘毕致。朕也好奇,你给皇太后作画,那么准备由谁为你画像,转呈梁皇?”
和妃自然道:“臣妾想请旨宫廷画师,或者自绘小像。”
我侧头,仔细端详她,摇头道:“不妥。”
和妃眨眼:“为何不妥?”她声音娇糯,虽习夏语可还是带了浓浓的吴侬软语。
“镜中所见难免失实,况且,朕画的,比你好!”
“皇上会作画?”
“朕除了音律不通外,允文允武、能诗善画,可算配得上你这南梁公主?”
和妃缓缓睁大眼睛:“为何皇上对臣妾的态度,与初见时判若两人?皇上现下对臣妾的抚慰,是因臣妾兄长出使大夏之故?”
“你兄长?”我皱眉想了一下,“你兄长是梁誉?你在被选为宗室公主前,是竟陵王的郡主?”
和妃点了下头,澄澈的双眸如同蕴含了南梁艳阳下的温水,母后、吴盐都有这样的眼睛。
她这问题问的很好,这也正是我今日召见她的原因。
“想知道朕为何对你态度前后不同么?”我对她动动眼角,“先换了衣服,朕告诉你!”
我顺手拉过漆盒:“这里面的东西,重逾千金。”
和妃以为漆盒很重,她试着双手提起,却发现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