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视线在我脸上游移,时而盯住我的眼睛,时而又蹙眉望向我前额伤痕,轻轻颔首。
我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笑道:“日后儿臣来请安,母后不会再拒而不见了吧?”
皇太后撇头不语。
“母后冷淡儿臣,却又说夏斯阙性格最似儿臣!”我声音略含凄楚,“其实母后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不能看着儿子成长,所以只好把夏斯阙当成儿子来娇宠,是吧?”
皇太后紧咬薄唇,似乎想要辩驳,又不忍道出真相。
我牵了牵她的衣袂,苦笑道:“石奴虽为天子,却也想得到母亲的疼惜……阿娘!”
这一声“阿娘”唤出,我心中百感交集,记忆中我还从未这样唤过我的母亲。
“以后皇帝想来,自可随意。但不准再唤哀家‘阿娘’!”皇太后遽然离去,我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身影,只觉怒火无力发泄。
我黯然步出长乐宫,陈圆迎着我躬身道:“奴才拜见圣上。”
我无精打采问道:“何事?”
“太后娘娘请圣上慈寿宫一行。”
我暗自皱眉,太皇太后此刻传召,定是为昨日早朝我与刑太尉夺印之事。以太皇太后的精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我是故意激怒太尉?!
不过我笃定,南梁使节出使期间,太皇太后不会公然处置我。
我走向步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慈寿宫里什么情况?”
陈圆注视着角落,搜肠刮肚挤出一句话:“圣上,那边……很热闹!”
遥遥望见慈寿宫门外乌压压跪地俯伏的众人,我心里暗自点头,果然热闹。这些人以皇后之父刑仲恩为首,都是刑家的成年男丁。
我忙命停辇,亲自扶起了刑仲恩:“岳父请起。”
刑仲恩低头道:“太尉无意伤及御体,请陛下恕罪!”
我先是一愣,旋即朗声大笑:“你们……就为这事请罪?”
刑仲恩许是见我笑的诡异,撩开眼皮看向我,就见我被丝绵包扎的额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低头看向跪地请罪的刑氏族男,唯独不见刑岳的身影,我扬手道:“诸位伯叔,表兄弟们都请起吧,无事!”
无人敢起,刑仲恩徐徐禀奏:“陛下,朝中几位大臣联名劾奏太尉犯上之罪!城中百姓也风闻太尉殴打陛下……太皇太后震怒,要拿太尉治罪。”
我忍下冷笑,原来是为此而做戏!面上却愈发和悦:“朕自当劝谏皇祖母,饶恕太尉。伯叔表兄弟们请起,都回去罢!”
我这受伤的都不当一回事,刑氏族人终于放心,叩恩后陆续起身。
我同刑仲恩略寒暄数语,又与刑崖点头致意,这才施施然进了慈寿宫。
转身的刹那,我勉强保持微笑的面具几乎破碎。陈圆转头看我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我抬了抬下颌:“徽音殿到了,还不进去通传?”
然而不必等他通传,帘栊挑起,刑岳迈步出来,正要对我施礼。
“表哥若打算为太尉请罪,大可不必了!”
我笑得如三春羲和,从他身边经过,迈步走近徽音殿。刑岳愣怔片刻,也随我进殿。
太皇太后自病愈后,再未簪戴原先傲意凌然的特髻冠,只将白多黑少的稀疏头发简单绾结,愈显苍老憔悴。
我和刑岳施礼后分别坐在东西相向的席上,太皇太后微眯着眼睛,凝视我前额:“皇帝这伤可严重?”
我含笑:“皇祖母放心,已然无事。”
太皇太后闻言笑了,可笑意不达眼底:“无事就好。皇帝可听说了朝臣们联名劾奏太尉,还有长安城中百姓的风言风语?”
“臣也是刚刚听闻。皇祖母,臣已将宫门外的伯叔诸表兄弟们尽行劝出,本就无甚大事,何必兴师动众?!”
“无甚大事……”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突然发难,“无甚大事,皇帝昨日为何就不肯在制书上钤印?故意激怒太尉?”
我叹了口气,本想起身陈情,就听太皇太后声音虽冷,却说道:“皇帝坐着说就是!”
“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治夏斯阙私放粮仓之罪。遭逢饥馑荒年,饥民流离失所,难免怨声载道。当此之时,君臣上下、朝野内外更应勠力同心,而非自乱阵脚!”我见太皇太后并无多少怒意,继续说道,“臣并非有意激怒太尉,可那日自见过南梁使节后,太尉似乎就怒不可遏。”
“南梁使节无礼!他明知秦氏为逆贼,却提出祭扫秦氏丘墓,这不是存心刁难么?!”太皇太后面转沉郁。
我见太皇太后已不再质问前一个问题,笑道:“皇祖母息怒,南梁使节是想故意惹怒大夏,若遭驱逐就有了公然出征的借口。如今当务之急,是借粮。”
“皇帝打算如何借粮?”
我看向刑岳:“那就要请表哥帮忙了!”
“表哥可知,南梁副使是谁么?”
刑岳不假思索道:“南梁的鹰扬都帅蔺非然。”
正使梁誉为枢密使,副使蔺非然为鹰扬都帅。一人手握统兵权,一人掌控调兵权。南梁遣这二人出使,其意不言自明。
“朕额伤未痊之前,请表哥代为款待梁誉和蔺非然。这二人虽都无多少实战经验,可职责使然,自诩对兵法战阵了若指掌。表哥只要让他们知道,我大夏的骠骑大将军,并非空有战神之名!”
刑岳眼睛亮了亮,已明白我的意思,拱手道:“敬诺。”
梁皇遣这二人入夏,是故意探查可否趁火打劫向大夏宣战。我就是要让他们在刑岳这里受挫,让他们知道没有得胜的可能,如此他们归国后就不敢谏言梁皇开战——如若战败,将导致南梁民怨沸腾,他们也将失去手握的重权。
梁誉的野心,让他不敢冒这个险。梁皇至今没有子嗣,梁誉是其子侄中威望最高的那个。
我见已无事,起身躬身:“皇祖母若无事,孙儿告退。”
太皇太后突然抬了抬手,示意我站住。
“皇帝现下行至进退颇有章法,可以了!就让司天台拟个吉期,举行亲政大典吧。”
太皇太后声音极轻,在我耳中如绝世华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