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阁中,山药在为我包扎手伤,香橘从旁看得连连抽气,倒像她受伤了!
我白她一眼,招来她一通嗔怪:“主君额上的伤尚未平复,今日又添手伤!奴婢不过看看,主君瞪什么眼睛!”
我张张嘴坏笑两声,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香橘,含情脉脉:“香橘,朕知道你是心疼,你的心意朕明白,朕今晚就宠了你好不好?”
香橘拍开我手,啐道:“主君孟浪,惯会疯言疯语!”
她径自离去,刚好和饼饵撞在一处,饼饵捧着的密折条陈洒落一地。
饼饵一边收拾一边抱怨:“香橘疯魔了?这些可都是三日来刑岳与南梁使节的动向!”
“你也不必收拾了,直接说给朕听就是!”
山药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我看向饼饵:“朕想知道,刑岳给梁誉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如此服帖?”
饼饵索性不再理散乱的条陈,直接说道:“主君不知,刑岳初时推脱身体不适,拉了堂弟刑崖共同款待南梁正副使节。三日来捕猎、沙盘,探讨兵法战阵,几乎无一日闲暇。梁誉、蔺非然与刑崖切磋,互有胜负,也算得宾主尽欢。可到第三日,刑岳痊愈后亲自款待两位使节,在上林苑演练沙场对阵……”
演练沙场对阵,其实是一种战阵游戏。两队人马利用山形地势,各自布阵模拟实战。
“刑岳所演战阵不载于籍,非实非虚,变幻莫测。南梁使节连输三局,蔺非然垂头丧气。梁誉弃弓在地,笑言大夏有战神在朝一日,不可与敌!”
鹿脯和驼羹都听笑了,我听了却笑不出来——有刑岳在一日,南梁便不敢来攻……那若是刑岳不在了呢?
我摇摇头,暂时将这想法抛诸脑后。
南梁使节已被大将军威慑,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我故布疑阵了。
慑之以威,疑之以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以情动之,就只好交给皇太后与和妃这二位南梁公主了!
今日梁誉提到欲见胞妹,我才后知后觉,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当日我虽封她为妃,可却在贵、淑、华三妃之外另立一和妃。我的这个轻率之举,意味着她永远都是多余出来的那个人,她在内廷处境尴尬也可想而知。
她进宫后,正值我在长乐宫惹了一肚子怒火,迁怒于她将她禁足。
我叹口气,轻声吩咐道:“去请和妃来见朕。”
鹿脯故意歪头看一眼天光:“主君要此刻召见和妃?”现下刚过午时,传召妃嫔侍寝,还为时过早。
我挑眉看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行吗?
鹿脯心领神会地笑了,躬身道:“奴才这就去!”
汗!他以为我要干什么?
从来没有妃嫔日间被传召进紫宸宫的先例,霜橙不知所措问道:“主君,是准备用膳,还是沐浴?”
“准备素绢、彩墨、画笔,朕要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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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抱一个漆盒,走进北阁寝殿时,就见和妃正驻足于临时布置的画案前。她时而拿起几根画笔,时而又摸摸矾过的素绢,似在心下品评质量。
我手指敲击手中漆盒,和妃放下画笔,敛衽为礼:“臣妾拜见皇上。”
“朕以为你不会来见朕!”我装出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
和妃愣了下,大方答道:“长日寂寂,臣妾独处深宫也是无聊。皇上白日宣召,总不会是宠幸!臣妾想,或许还可听得阿兄的消息。”
“果然是兄妹连心,今日你阿兄也求朕允准,见你一面。”
我不在意地说道,很为和妃那句深宫寂寞无聊才来见我而自尊心受挫,决定伺机报复。
和妃惊喜:“当真?臣妾可以见到阿兄?”
“可以呀!脱衣服!”我歪头道。
和妃:“……”
望见她震惊失神如小鹿的眼睛,我忍不住大笑出声。她虽是宗室公主,可遣嫁前也是竟陵王的郡主,何曾见过这般无赖?
和妃惊得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哪去!”我大步上前,扯住她裙带,“敢再跑一步,裙带可就迎风而开了!”
她不得不停下,慢慢转过身来,哀求道:“皇上……放手……”
她声音娇糯,虽习夏语可还是带了浓浓的吴侬腔调。
我心下一颤,险些把持不住:“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朕即刻就宠幸了你!”言讫就见她樱粉色的双唇紧抿成一道弧线。
我哭笑不得,引她同坐席上:“朕已允了梁誉。另外你的画像,也将同皇太后的行乐图,一起转呈梁皇。”
皇太后贵为大夏国母,每年夏梁使节往返都会将皇太后的行乐图呈予梁皇。可和妃只是一个无宠的妃嫔,以为无画像资格。
“皇上准备召宫廷画师为臣妾画像?”
我摇头:“朕亲自为你画像。”
和妃想了下也就明白我的意旨了——南梁遣嫁清宁公主为夏帝和妃,和妃描摹皇太后的行乐图,又由夏帝亲手绘制和妃画像。
两幅画像送至梁宫,无需多做解释,两国臣民皆可意会天家和乐,夏梁和睦。
和妃若有所失,可终是点了下头:“臣妾遵旨。”
我将漆盒挪到近前,拍了拍道:“你可知?其中物事,重逾千金。”
我见她兴致缺缺,自行揭开盒盖,她只匆匆把眼望去,就再移不开视线——漆盒之中,朱红、艳紫、藕荷、靛青、浓绿、湖水蓝、浅绫碧,依次排列七色锦袍,纹彩焕然、自有光泽。
“这是嘉王去年送来的步仙袍,你可从中挑选一袭,穿戴好了朕来为你作画。”
和妃想了想,迟疑着从中捡出一件浓绿衣袍。
我笑道:“刚好是朕去年穿过的!你肤色白皙配这浓绿恰好,朕便赏赐予你。”
她欲言又止,苦笑谢恩。
“有什么话,可直接对朕说。”
“臣妾初进未央宫,皇上态度冷若冰霜。如今向大梁借粮,皇上便对臣妾加以抚慰。其实皇上大可不必如此,妾为遣嫁公主,知道自己的本分。”
她双眸如蕴含南国暖阳下的静湖,皇太后、吴盐都有这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