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近黑的巾帻虚覆在前额，几乎遮住我的眼睛。</p>
“主君……”霜橙将貂蝉冠递到我手上，欲言又止。</p>
我对着铜镜，将紫貂蝉冠稳稳戴在头上。</p>
我侧头看了看霜橙，想宽慰一番，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得拍了拍她的肩。</p>
汤饼汤圆疾步而入：“启主君，馎饦和香橘已在待月舍敬候，请主君尽快动身。”</p>
我披拂上鹤氅裘：“贺隼那边如何？”</p>
饼饵上前：“回主君，贺郎中已于熏风殿打点好一切，请主君放心。”</p>
我点头：“甚好。”</p>
霜橙拂动我袍角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唯恐她的情绪加重我的烦忧。</p>
我拍了拍她的肩，本想宽慰她两句，可是不切实际的安慰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愚人愚己罢了！</p>
饼饵已在琴前就坐，双手虚置琴上，对我点头：“内秘阁上下，尽依主君吩咐而行。”</p>
“真希望毕其功于一役，至少以后不用再听见这么难听的琴音了。”</p>
我谈笑自若，可北阁上下笼罩在忧愁阴翳下，无人配合。</p>
即便是此刻，我依旧不切实际的希望吴盐能及时收手，不要再向刑氏透露我的行踪。我虽做不到既往不咎，可至少能饶她不死！</p>
我带了汤圆和汤饼，大张旗鼓地出了紫宸门。</p>
身后的寝殿里，传出一声声滞涩的弦音，毫无悠扬婉转可言，然而曲声却似发自遍地伏兵的肃杀之境。</p>
我点头暗赞，饼饵可以引我为知音了。</p>
待月阁紧依熏风殿而建，原是藩邦王妃及使节夫人入宫朝拜皇后时休憩更衣的场所，属礼部和鸿胪寺负责，平日人迹罕至。</p>
较之一墙之隔熏风里的喧嚣，此间愈显空寂。</p>
明日，便是冬至日的前一日了，历来又称为小至日。斯时丞相崔煊将在熏风殿主持宴会，款待各邦来使。</p>
这是每年熏风殿最热闹的时节，暂由宫外招来的庖丁、厨役、杂役，以及舞姬、百戏诸人，都将手持礼部凭引，经西宫门，穿过火红色步帐，到达熏风殿。</p>
夜宴风华，珠光宝锦，天上的星月，湖中的摇光。</p>
一次入宫所见的光景，足够有些人说上一年、甚至一辈子。</p>
在百姓眼中，帝宫无异于神仙居所，得以托生于帝王之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p>
或许是这样吧？我眨眨眼，玩味、辛酸，尽付于一笑中。</p>
“主君在想什么？”香橘手持白色帷帽问我。</p>
“朕在想，贺隼能否将人带进宫来？康国王子会不会失手反被人所害？还有太皇太后……”我越说越紧张，只好总结道，“朕是迟疑，这一次的筹谋是不是过于孟浪了。”</p>
香橘将帷帽抛给我：“奴婢还以为主君后悔扮作女红妆了！”</p>
此时我身着粉色裙袍、外披镶嵌云肩的朱色锦帔，我戴好遮帘直垂到胸前的帷帽，故意在她面前转了个身，问道：“如何？”</p>
香橘通身打扮与我相似，这是宫中地位微末嫔御的装束。</p>
她斜倚身后屏风，认真道：“若是再把头发堆为云髻，孙美人之美，都不及主君！”</p>
我真是后悔问了这疯丫头。</p>
转过屏风，汤圆、汤饼和馎饦都换了同我来时一模一样的装束，俱是巾帻覆额、头戴貂蝉冠。</p>
三人骤然见我扮作女装，虽早有准备，可汤圆汤饼还是一口噗出，馎饦则转过头去，双肩不住耸动。</p>
“不准笑！”我沉声道，“再笑当心朕将你们统统灭口！”</p>
事态严峻，几人都没有太多心思玩笑。</p>
我视线清冷地一一扫过三人面孔，语气凝重：“今日之事，朕与你们同生共死。”</p>
馎饦三人连通香橘都跪下：“请主君吩咐。”</p>
“汤圆第一个出去，出内廷南门，经外廷昭明、亲政、太极三殿，自朱雀门出，前往西市。”这三人之中，汤圆功夫最强。因此这也是最招摇的一条路线。</p>
我看向汤饼：“你跟在汤圆后边出去，持礼部凭引从步帐穿过，自白虎门出，专走小路少人之处，一个时辰后同汤圆在西市署衙前见面。长安城中诸坊市眼下都忙于除雪，到时自有内秘阁人接应你们回宫。”汤饼博闻强记，对长安城了若指掌。</p>
汤饼汤圆叩首领命，又都看向馎饦。</p>
我却说道：“汤圆即刻就走，汤饼一盏茶后出去。”至于馎饦，我没打算让他出宫。</p>
我扶起馎饦：“朕和香橘经御花园回紫宸宫，你跟在后面，一俟朕进入御园北边的天子复壁，立即折返，在熏风殿外接应贺隼和王子殿下回到这待月阁。”</p>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馎饦身量与我酷似，装扮成我的样子在内廷行走，就算是被人看见，也不会怀疑到真正的皇帝，正走在他前方不远处。</p>
馎饦想了一想也就明白了，继续说下去：“将贺郎中与王子殿下带进待月阁后，奴才换回内宦袍服，直接回紫宸宫。”</p>
汤圆、汤饼先后离去，我和香橘系紧帷帽，缓步走出待月阁。直到踏上御花园林深人寂的小道，才不约而同加快脚步。</p>
这条路，要围着紫宸宫走大半个扇形，在御花园北进入专供皇帝内廷行走的复壁暗道，走上一程后经由紫宸宫北边的竹林，走角门回到北阁。</p>
一路寂静无声，不知是因紧张，还是疲惫，当竹林遥遥在望时，我感到口干舌燥、气息不定。</p>
“主君速行，奴婢腿都软了、走不上来……”</p>
“你以为……朕就不累？”我扶住一株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p>
香橘用力拍我的肩：“主君快看！后边！”</p>
我倏然扭头，就见一队禁军自北向南而来。与此同时，香橘将我推进了竹林。</p>
“主君快走！”</p>
“朕说过！今日之事朕与你四人同生共死！”我疾步出竹林，一把将她拽起甩在背上，就听香橘轻声叹气，却不再阻止我。</p>
我背着她，飞速穿行于竹林之间，竹叶经冬泛黄转脆，被碰触过，唰唰洒落了一天一地。</p>
香橘伏在我脖颈上，鼻息沉重，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p>
竹林尽头，我已跨进角门，犹自不知疲累的飞奔。</p>
香橘拍拍我的后背：“主君快放下奴婢……”</p>
我双臂陡然一松，香橘自我后背滑落摔在地上，痛呼连连。</p>
我一边问她：“没摔坏吧？”一边抹掉帷帽和一身妃子装束，尽数扔在她身侧。</p>
香橘才刚摇头，我掉头就跑：“没摔坏就好，快把东西收起来！”</p>
香橘自在后面气得咬牙切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