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一吻过后,刑蕙祯明眸如正午阳光下的水晶。</p>
我说道:“明晨皇后就上笺表,禀奏太皇太后,皇后病体渐愈。”</p>
刑蕙祯忧心忡忡:“可是臣妾待罪之身……”</p>
我轻轻摇头,阻止她再说下去:“皇后只是养病!”</p>
“……好。”她勉强笑了笑,可依旧满怀心事,为上一次无辜为太皇太后顶罪而心有余悸。</p>
我知她因何有心,却不道破,只是看向她的眼睛,徐展笑颜,低头又是一记长吻。</p>
五更初鼓,宫门次第开启,候在凤仪门外的汤圆等人被唤进影纹阁,服侍我更换朝服。</p>
骤然见我额头烫伤,御前近侍个个面有怒色,我摆了摆手:“朕昨晚不慎碰翻了烛台,幸未伤及眼睛。”</p>
汤圆冷目看一眼我身后的刑蕙祯,躬身道:“奴才即刻唤山药山楂前来替主君诊治!”</p>
“不必传召了,伤得并不严重”,我转头对刑蕙祯宽慰一笑,似是对她而言,“皇后有良药,已经替朕诊治过了。”</p>
刑蕙祯面色转红,低垂螓首。</p>
冠冕上垂下的冕旒,刚好可以遮住我前额上的伤痕。我对着铜镜,整一整冠带袍服,移步到皇后面前,执起她的手:“昨日之日已去如流水,自今日起,朕与皇后重新开始。”</p>
刑蕙祯将我送至凤仪门内,看着我登上步辇。</p>
寒冬时节的清晨,依旧是夜色无边。宫人分列两队,手持琉璃宫灯,在雪地上缓慢而行。这是延和二十一年冬的十一月十六,冬至将至。</p>
早朝之后,我照例前往慈寿宫请安,当时太皇太后已接到凤仪宫递上的皇后笺表。</p>
我请安后站起身,侍立于殿中。</p>
太皇太后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妇适才接到皇后奏表,皇后称深荷皇恩、病体渐愈,过几日就可亲至老妇座前,行礼问安了。”</p>
“臣昨日奉太皇太后懿旨,去探视皇后时,皇后气色甚好。”</p>
太皇太后点点头,将笺表随意扔在案几上,目光犀利:“皇帝脸上怎会有伤?”</p>
虽有冕旒遮挡,可距离太近,太皇太后又一向明察秋毫,恐怕我入殿时她就已经看见我额上的烫伤了。</p>
我忙说道:“无妨,是臣自己不小心,伤到的。”我刻意将“自己”两个字,说得极重。</p>
“是么?”太皇太后闲闲地问过一句,抬眸看我良久,“那就快回去召御医来看,天子颜面岂可小觑?——老妇当亲往凤仪宫,看看皇后的病,是否真的有好转。”</p>
我躬身领命,低头道:“臣启太皇太后,皇后因病静养月余,难免脾气焦躁,若有触忤太皇太后之处,还请见谅。”</p>
说完,我迎着太皇太后含义莫测的眼神,缓缓躬身行礼。</p>
步出慈寿门,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p>
步辇在甬道上碌碌而行,我抬头望天,两道朱红宫墙之间那一条雪后晴空碧蓝澄澈,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p>
紫宸宫上下已得了消息,我才跨进北阁,就被霜橙摁在席上,山药山楂聚拢而上,个个面沉似水,好像我做了错事一般。</p>
霜橙为我卸去冕冠,眉头紧皱:“主君就不会闪躲么?”</p>
我试着抚上痛处:“朕是故意挨她这一下,这叫苦肉计!”</p>
事实上是太近了躲不开。</p>
山药取出药匣,沾取其中的黑色油膏给我敷上。</p>
“五日即可平复,只是主君不可饮酒食腥。”</p>
我一边让山楂取镜子来照,一边抗议道:“为何不能饮酒?朕宁可迟些时日再好!”</p>
山楂将铜镜递到我手里,极轻快地说道:“饮酒伤处会留疤,请主君留意。”</p>
我瞥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竟然被逗笑了。黑乎乎的一团,如墨似泥,糊在额头并左眼四周。</p>
我笑着抛开铜镜,突然想起一事,问山药道:“朕记得姜容华受伤时,你们都是用洁净丝绵为她包裹患处。怎么换了朕受伤,就舍不得丝绵了?”</p>
山药嘴角抽动,只当听不见。</p>
山楂捡起地上的铜镜:“主君是被烛火烫伤,若以丝绵裹住伤处,皮肉都会溃烂。”</p>
可是眼看就要到冬至日了,我不可能不出宫去会康仇和胡大郎。</p>
我正色道:“难道朕就要顶着这一脸黑泥外出见人?”就算平日在内廷行走,头带冕冠也是不合仪礼。</p>
山药想了想说道:“烫伤不可见风,如今天寒地冻,主君若是外出,最好用巾帻虚覆前额,再着貂蝉冠御寒。”</p>
山楂将铜镜放回我手边,我执起铜镜,若有所思地望着镜子:“巾帻覆额,再配上厚重的貂蝉冠,就算近身相见,也看不清容貌……”</p>
我将铜镜拍在案几上:“甚好!”</p>
当晚,太皇太后诏谕六宫——皇后病体大愈,复六宫妃嫔向皇后请安之礼。</p>
翌日侵晨,朱雀宫淑妃率先前往凤仪宫,率静充媛、郭婕妤入鸾凰殿,其余嫔御立于殿外,同向皇后行跪叩大礼。</p>
礼毕,皇后即亲率妃嫔至紫宸宫宣室殿,叩谢帝恩。</p>
我携皇后之手,同登天子玉辇,前往慈寿、长乐二宫,行礼如仪。</p>
当日我便以青色巾帻覆额,头戴貂蝉冠,行走于内廷。</p>
我和皇后双双跪在太皇太后座前,叩首行礼。</p>
“皇后身体已无恙,老妇看了甚是欣慰。日后还望皇后爱护己身,善加珍重,勿再病了!”言讫,似不经意看向我,“皇帝也是如此!”</p>
我欠身道:“臣谨记太皇太后告诫!”</p>
太皇太后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皇帝言重了,这算不得告诫,只是老妇的关怀。”</p>
淑妃越众而出:“臣妾启太皇太后、皇上、皇后:皇后抱恙,臣妾暂理六宫。如今幸喜皇后病愈,臣妾恭请归政于皇后。”</p>
太皇太后看皇后一眼,皇后笑道:“本宫大病初愈,还需调养身子。六宫诸事,还请淑妃继续统理,本宫在此谢过淑妃。”</p>
皇后悠悠行下半礼,淑妃忙跪下,双手交叠于小腹。</p>
“皇后为六宫之主,臣妾不敢僭越。再者说……”李华予淡雅展颜,“臣妾已有近两月的身孕,请太皇太后允准臣妾,卸统理六宫之责,静养身孕。”</p>
我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往常和夏斯阙玩投壶,也没有这么准的时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