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敢?!”孙媌应声答道,话才出口就意识到不妥。</p>
“哦……”她左手食指于颌下轻点几下,字斟句酌着说道,“臣妾还是不去了……臣妾恐怕皇上的酒也同这蒲桃一样酸涩味苦,那岂不是白白走了一遭?”</p>
我噙一抹淡笑,眼看她在我跟前玩起了欲擒故纵,觉得不配合一下,委实是唐突了美人。于是我走近两步,稍稍低头就可触碰到她的发丝:“朕宫里的酒,皆是佳酿琼浆。你要尝过,自然就不舍得离开朕了……”</p>
孙媌下意识退后一步,她一个闺中女儿,骤然被男子欺近身前,神情难免慌张。但是她不敢也不能推开我,当下勉强笑道:“臣、臣妾不惯饮酒,恐酒后失仪,冲撞了圣驾。”</p>
我紧跟上一步,略微歪头看着她形如墨珏的双睫,瑟瑟抖动。我轻笑:“没关系,你尽管失仪,朕不在乎。”</p>
孙媌还想后退,却被我突然握住双肩。她身子猛地一颤,略显僵硬,而后便软款下去。</p>
“如何?娱灵可愿意同朕回宫同饮一樽酒?”我声音略微低沉下去,很为我今日的耐心而感动。要知道往常我宠幸宫女,不过一个眼神过去,对方即刻心领神会,哪里要这么麻烦!</p>
孙媌咬住下唇,似乎也察觉了我的耐心不多,她垂下脸颊,而后用力点了一下头。</p>
我会心一笑,携了她的手命驾回紫宸宫。</p>
在经过桐树下依礼跪送的姜纫秋身旁时,我蓦然停下,冷声道:“猗兰殿地处僻远,容华平日若无事,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p>
良久,没有答言。</p>
我眯起眼,故意不低头看她:“容华没听见么?”</p>
“臣妾恭领皇上口谕。”她轻声答道,没有悲愤、也未见凄凉。</p>
孙媌姿容倾国,却没有太多心机,且门第不高。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做宠妃的最佳人选。</p>
九华御帐之中,一夕欢畅。我第二日醒来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p>
孙媌早已醒了,她侧脸枕在我胸口,三千青丝如墨缎,铺展于锦衾之上。</p>
见我睁眼开她,孙媌柔美一笑:“皇上醒了?”</p>
我对她笑笑,复又闭上眼:“你醒的真早。”</p>
“臣妾没睡”,她将头移到我脖颈出,发丝摩擦着我的咽喉,我仰了仰头,身上一阵燥热。</p>
“为何不睡?择榻么?”我的声音分外沙哑。</p>
孙媌突然翘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以指尖描摹我的双眉、长鼻:“臣妾总觉得同皇上偶遇是在梦中,睡去再醒来,这场梦就结束了。所以臣妾不敢睡,稍有睡意就睁开眼,看看皇上是不是还在身边……”</p>
“傻话!”我闭着眼,哂笑一声。</p>
我突然揽住她腰,猛然翻身将她压于身下。</p>
“皇上你做什么?”孙媌虽一夜未睡,可此时依旧面红眸润,笑靥如花。</p>
“朕便助你从梦中醒来!”</p>
正当我要实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美好传说时,帐外传来汤圆的声音:“奴才回主君,还差一刻钟就要五鼓天明了,主君可要……”</p>
“退下!”我随手抄起枕畔一物,就向帐外砸去。</p>
随着一声玉器的碎裂声传来,孙媌低声道:“皇上打碎了臣妾的碧玉簪。”随即她忍不住笑出了声。</p>
我不在乎地说道:“无妨,朕再给你补一个五色玉簪!”</p>
孙媌闻言大喜,正要含笑谢恩,帐外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主君,今日朝会,文武公卿尽于太极殿朝见天子。且朝会结束,主君午膳更衣后,应往政事堂听政。请主君速起更衣!”</p>
“馎饦!”我惊呼出声,立时没了兴致,“朕立时起身,你先出去!”</p>
太不像话了,简直无法无天!我一边腹诽,一边披了一件晨衣,愤然走出帐外。</p>
***</p>
政事堂议政,通常由三师、三公,三省六部并诸台监长官组成。</p>
这是我初次入政事堂听政,又值大婚刚过,因此我对诸臣的赏赐颇丰。</p>
政事堂议政向例由太尉刑天主持,今日我不知他是否有意为之,所说尽是些微末小事。让我惊讶痛心的是,这些掌握帝国命运的高官,竟会为一点点不足挂齿之事,争论不休。</p>
我暗自摇头,一臂倚案,就此睡了过去。</p>
“陛下?陛下!”</p>
我恍然惊起,揉了揉眼睛:“太尉何事唤朕?”</p>
“今日之事已毕,陛下请回宫去安寝吧!”</p>
刑太尉语含讥讽,有几名臣工不掩饰地笑了。我看过去,将这些人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p>
我打个呵欠,坐直身子:“诸事已毕么?好像还有一事,太尉只字未提。”</p>
刑太尉看一眼堆叠而起的奏表,说道:“臣依照奏表条陈,确无遗漏。”</p>
“是么?”我懒散发笑,“原大理寺卿顾云清一案,太尉为何不报?”</p>
“老臣已报与西宫,太皇太后懿旨朱批,此事已了,因此不必提说。”</p>
见我骤然提起顾云清,刑天神情略显紧张。</p>
“顾云清原任大理寺卿,为朝中三品大员,我大夏律法严明,四品以上公卿问斩前必须面君请死。朕要召见顾云清。”</p>
出乎我的预料,刑太尉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刑部尚书突然起身:“臣启陛下,昨夜刑部狱来报,顾云清深感有负皇恩,已在狱中自尽!事出仓促,臣未及时将此事报知台阁,臣失职。”</p>
我倏然转头,看向他:“顾云清怎么死的?”</p>
刑部尚书躬身答道:“顾云清撞壁而死。”</p>
“他既然深感有负皇恩,那更应该等待朝廷名正典刑才对,为何要自尽啊?”</p>
刑部尚书一时无语,座中刑岳便站起身,稍加思索说道:“或许正如陛下所言,四品以上公卿问斩前必须面君请死。顾云清无颜面君,因此于狱中自尽!”</p>
他话音未落,刑太尉突然怒声道:“太皇太后懿旨,皇上是来政事堂听政,而非主政!”</p>
我险些拍案而起怒斥刑天。但当我看到刑岳唇角若有若无的一丝冷笑后,我终究还是忍下了。</p>
我豁然离席,生平首次政事堂听政,就这样晦然收场。</p>